胡一庭点了点头,脸上毫无波澜,好像霍昭在说别人的事。
——这家伙,是在耍帅么?
霍昭本来带着点愧疚的,看见胡一庭满不在乎的模样,语气又混不吝起来:“是因为我?”
胡一庭摇头。
霍昭知道,依照胡一庭打碎了牙往肚里吞的性格,就算是因为自己也不会承认,干脆问:“你们打算去哪儿?”
“杭州。”
“那什么,我回南京正好顺路,要不......”
胡一庭:“好。”
因为预谋在先,敌人的攻势又来得如此之猛烈,那套在脑海中演练许久的却之不恭的理论,几乎全被他抛在脑后,这次又在霍昭面前和盘托出,他真是又恼又悔。
霍昭看他背上和双手都空空如也,关心道:“刚才丢在马车上的行李没什么要紧的吧?”
“没,就是一些衣服。”
“那没事儿,穿我的就行,我刚好买了几件新的,”霍昭说着,心中却想:“丢了正好,你那些破破烂烂、洗了不知道有没有八百遍的粗布麻衣,倒浪费了爹生娘给的好模样。”
胡一庭只得又一遍回道:“好。”
只是此时的胡一庭还不知道,霍昭口中的新衣服,颜色鲜艳各异,款式剪裁在标新立异上无所不用其极。简而言之,姑娘们的手帕时兴什么颜色,霍昭就买的什么颜色,尽管衣服是漂亮华丽的,但走到大街上,绝对会被迫成为人群的焦点,然而这并不符合他低调谦逊的作风。
两人踏入车厢,眼前豁然开朗。车内空间宽敞、陈设雅致,显然是一辆崭新的马车,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木质清香,令人心神舒畅。
范彧正靠在窗边闭目养神,刚才霍昭急冲冲地驾马,车厢就跟踩着风火轮似的,一路颠簸不停,弄得范彧头脑发昏、四肢发软、嘴里泛酸、胃里抽筋,不是他一直靠意志强忍着,估计昨夜吃的饭全吐出来了。
范家兄妹不约而同、纡尊降贵地掀起眼皮瞥了他们一眼,又不约而同地闭上了双眼,简直如出一辙的没礼没貌,倒是肖纯彬彬有礼地点头:“胡公子、阿源。”
胡一庭见到肖纯怔了一下,眼神不免黯淡几分。
与胡一庭不同的是,曹源倒是喜笑颜开了,他毕竟年纪尚轻,想着接下来有舒服的位置坐,有美女姐姐相伴,这刚才的境况比起来,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曹源坐在车厢里,插科打诨地逗着笑,一会儿说刚才在上辆马车上的糟糕经历,一会儿又说到杭州的一众美食。坐在车上本就无聊,大家也乐意听他说些天南地北的趣事,众人相谈甚欢。突然间他话锋一转,又看向肖纯:“姐姐,刚才霍昭驾着马车火急火燎地奔过来,你知道在我看来像什么吗?”
范宁又掀了掀眼皮。
“我来猜猜,”肖纯思索着,指尖抵着下巴,思考一番,笑道,“难不成像天降的神兵?”
曹源瘪瘪嘴:“啧,他那急吼吼的样子,哪里像什么神兵了?天上的神仙,那可是彬彬有礼、款款而至的,他啊,活像是来半路劫亲的!”
噗嗤一声,肖纯笑得前仰后合,胡一庭却用胳膊使劲撞了曹源一下:“阿源,你胡说什么?”
“本来就是嘛!”曹源口无遮拦,又用胳膊肘抵了回去,“不由分说地拉着人就往车上拽,什么道理也不讲,我还以为要抢我哥做压寨夫人呢!”
霍昭听见车厢内传来闷闷的笑声,顿觉神清气爽,仿佛连呼吸都畅快了几分,情不自禁地哼起了小调。
初春的细雨如丝如缕,飘洒在空气中,带着泥土的芬芳,在这京郊野外的小道上,马蹄声与雨声交织成一片宁静的节奏......
自京城返回南京,一行人需先经过关中。
一路南下,天气渐暖,正值春暖花开时节,沿途风景如画,几人便走走停停,边赶路边游山玩水,倒也惬意。
起初几日还算顺利,但近来阴雨连绵,众人不得不长时间闷在车厢里。肖纯本就体弱,连日的颠簸和潮湿让她有些不适,脸色也苍白了几分。
这日午后,肖纯坐在车厢里觉得胃内翻江倒海,范宁赶紧让霍昭停车。霍昭停下马车,掀开车帘,见肖纯神色憔悴,连忙伸手扶她下来。
肖纯在溪边用溪水洗了洗脸,才觉得缓和了些,料峭春风从山谷间吹来,一丝寒意顺着风钻进了霍昭的后颈窝,他不禁打了个寒颤,见衣着单薄的肖纯也抱手耸肩,便将自己的外衫脱下递给她。
“荒郊野外的,风寒了可不好办。”
肖纯接过外衫,披在了自己的肩上。
启程的起初几日,为了赶路,霍昭总是就近选择一些客栈歇息。这些客栈大多破旧不堪,条件简陋,想要泡上热水澡是绝无可能的。范彧嗅着自己身上快要发霉的味道,实在忍无可忍,掀开车帘,对霍昭说:“今晚我要睡酒楼。”
霍昭心不在焉地回了句:“哦。”
曹源也闻了闻自己的衣服,连日的奔波让他身上的衣物早已被汗水浸透,又在冷风中被吹干,如此反复,如今已是一股难闻的酸臭味,他附和着:“是啊是啊,找一个有热水的酒楼,让大家休整休整。”
霍昭依然心不在焉地回道:“哦。”
范彧知道霍昭没听进去,便躬身走到车厢外,对驱马的霍昭喊道:“霍昭,你听见没?再不沐浴我会疯掉!”
霍昭回头看了他一眼,满脸的生无可恋:“你以为我不想洗么?我倒是想找,可这荒郊野岭的让我上哪儿找去?”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又自顾自地说,“以前当少爷的时候,我还搜集了一些驿符,行走在外的时候能混个官驿住一住,虽然都是别人送的,但管用啊,不过抄家的时候被衙门没收了,真是可惜......”
至夜,六人行至一处小村镇,只见四下贫瘠,良田荒废,显得颇为萧条,并不像有像样客栈的地方。正犹豫间,远处一盏灯笼映入眼帘,上面写着“安歇往来商贾”几个大字,几人便顺着灯笼的指引,一路寻了过去。
和周遭的荒凉形成鲜明对比,店中倒是人来人往,像是冬夜里本不该出现的成片的蛙鸣,热闹得有些荒唐。霍昭觉得有些奇怪,但众人都已疲惫不堪,急着安顿,不想再找新地方了。霍昭也只好安慰自己,想必往来此地的人都只能在此歇脚,因此才这般拥挤。
霍昭找到店小二:“你们这儿有热水吗?能沐浴吗?”
“有的有的,客官放心,可以沐浴。”小二热情地回应,眼神在一行人身上扫过,见男男女女都有,便试探着问道:“客官要几间房?”
霍昭:“三间。”
“哎哟,真不巧,只有两间客房了,”小二脸上露出一丝为难,但语气依旧热情,“柴房的话还有个空位,倒是还能挤一个人。”
几人面面相觑,胡一庭率先说道:“我去柴房。”
“我没关系,可以睡马车上。”范宁接道。
霍昭看了看剩下的人,一个自己、一个曹源、一个范彧、剩下一个肖纯,便道:“那也不行啊,肖纯单住一间,我们三个人怎么挤一间?”
胡一庭思索一阵,诚恳地望向霍昭,语不惊人死不休:“你可以与肖姑娘同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