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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荒郊客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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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那么一瞬间,霍昭觉得自己听错了。

胡一庭好歹是个稳重自持的读书人,虽然不是满嘴仁义道德,但也是个“三思而后开口”的正人君子,怎么会在大庭广众、光天化日之下平白地污自己清白?

再说了,就算自己真和肖纯有点什么不清不楚的关系,他也犯不着这样单刀直入地宣之于口吧?

在场还有这么多人呢!

自己和他的关系,也没有亲密到能随意拿这种事开玩笑吧?

霍昭的目光射向胡一庭,那冰冷的眼神足以让春天的百花失色,让冬天的冰霜排山倒海。

胡一庭暗自后悔,大概是由于他太想知道霍昭和肖纯之间的关系了,平日里白天也在悄悄观察两人,怎么嘴上没个把门的,把心中的疑问直接说出来了呢?霍昭那眼神充满了“非礼勿打听”的不近人情,让他从后脊梁骨到头顶,原地僵成了一根棒槌,他不堪重负,只好避其锋芒,故作镇定地飘忽眼神,寻找“罪魁祸首”,仿佛刚才开口的人不是自己。

就在众人大眼瞪小眼之时,掌柜的走了过来,他用胳膊肘支了支小二的肩膀,向他抛了一个眼神,小二立刻会意,舔了舔手指,手忙脚乱地翻动着手中的登记簿,好半天后,指着其中一列字,一拍脑袋:“哎呀!瞧我这记性!刚才太阳落山的时候,有个客官才把厢房退出来了,只是还没来得及收拾,这样,各位客官可以先用餐,我马上去收拾,等各位客官吃完饭了,房间也就腾挪出来了。”说完他转向一行人之中看上去衣着最光鲜的霍昭,默认他是金主,小心翼翼地看向他:“您看行吗?”

霍昭这才把目光从胡一庭身上退了下来,转向范宁:“那你就和肖纯住一间,曹源跟着......那谁,范彧,你跟我。”

说罢,又丢给了胡一庭一个“瞧你嘴巴里说的是什么话,我都懒得理你”的眼神。

听到霍昭的话,胡一庭心中一阵发冷。

虽然霍昭近日来发了笔横财,随着囊中羞涩多时后的手头宽裕,骨子里自带的张扬跋扈愈发有变本加厉的趋势,但他向来对外都是一副假正经的模样——至少在初见他的人眼中,都还算个彬彬有礼、举止从容的公子哥。他无语的时候,也能维持住基本的体面,很少说重话发泄心中的不满,一般而言,只是轻飘飘地给对方一个“你自行体会”的眼神。

可现在,霍昭居然用“那谁”来指代自己,足以见得他是真有点生气了。

“行嘞,各位客官请这边入座,菜已经在备了,马上就给客官们端上来!对了,诸位长途跋涉,恐怕有些乏累,需要小的温点酒么?入春了,咱们这儿的杏花酒刚刚酿好,味道可香了,要不给诸位来点?”

霍昭:“不用了,我们明日还要启程。”

店小二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悦,紧接着又端出一副笑容,殷勤道:“对对对,一看各位客官的派头就知道,想必各位是有公务在身,不能饮酒耽搁吧?”

这话打探的意味有些浓厚,饶是霍昭心中还在咂摸着胡一庭刚才所说的那句没头没尾的话,此刻也觉出了一些不同寻常。他警惕地看向小二,又用余光扫向这个不大的厅堂,三三两两围坐着的人群,桌面上几乎都空空如也,只有几盏破了口的陶碗盛着稀稀拉拉的茶水,然而更令霍昭不解的是,往来商贾或多或少,都会有些男女老少,然而这屋子里坐着的,都是清一色的年轻男子,甚至还有一些骨肉未成的少年人,而他们的眼神,就像那靶场里的回旋镖一样,兜了几个圈子后,最终都不约而同地射向自己。

小二机灵地避开了他的视线,转而对曹源说道:“客官的马车还停在前院的吧?我们后院有个马厩,里面常备得有草料,人得吃饭,马肚子也不能饿,我这就去把马牵到后院去,您看行吗?”

说罢,小二识趣地退身而出,一股倒春寒的风倏地从纸糊的窗户外灌了进来,众人不约而同地缩了缩肩膀,哆嗦着往手心里哈气,霍昭还没来得及品出来的异样,就这样被风吹散了。

这顿饭吃得也实在是稀松平常,众人本来以为荒郊野林的客栈或许有什么新奇的野味,好让他们打个牙祭,没想到荤菜只有几块发干的瘦肉,素菜更是见不到一点儿油荤。

好在除了霍昭都不是挑剔的主儿,将就将就也就应付了,霍昭有心发作,也明白出门在外,只得便宜从事的道理,难得地没有对这顿赶得上牢饭的伙食发表评价。

吃完后,就在众人去马车上取行李之时,肖纯静悄悄地来到了胡一庭身边。

胡一庭正从马车上将自己的行李取下来,见肖纯往自己这边走来,懂礼地往一旁让开,然而肖纯却也随之调整脚步的方向,站定在胡一庭跟前。

“胡公子,”肖纯有一说一,坦坦荡荡,“霍公子和其他人之间的事我不清楚,但我和霍公子之间素丝未染。我们只是朋友。”

肖纯心理跟明镜似的,胡一庭刚才的话不是调侃,也不是无心之失,而是存心试探她与霍昭两人的关系。因为她看出了胡一庭当时酝酿着开口的不自在,和看向霍昭急迫想要确认的神色。

还在京城的时候,她就听范宁说过,胡一庭之所以不留退路地帮他们,是因为在追求霍昭,当时的肖纯其实是不太相信的,她知道霍昭有时候说话不着调,只是为了自娱自乐,或是捉弄人玩,但这几日在路上的感受却让她的想法有了转变——每每自己和霍昭接触,胡一庭的眉头总是有化不开愁闷,紧绷的嘴角像是在压抑着什么情绪,然而他故作轻松的眼神又像是在掩饰什么,然而在看惯了人情世故的肖纯眼中,这演技十分拙劣,简直是欲盖弥彰。

特别今日白天,自己披着霍昭的外衫走进车厢时,胡一庭那开始错愕而后失落的眼神,仿佛钉在自己肩膀上的衣服似的,就差把“失魂落魄”写在脸上了。

霍昭此人男女不忌的秉性她是知道的,而胡一庭端端正正、斯斯文文的模样也正合了他的胃口,因此,肖纯略作思考一番,认为作为朋友的自己不能挡了霍昭的桃花,必须要将此事和胡一庭说个明白。

肖纯就这么看着胡一庭呃呃啊啊了半天,回答了一系列没有意义的语气词,憋了半天,胡一庭画蛇添足地嘴拙道:“那又怎样?”

肖纯看破不说破,笑着摇头走开了。

晚上洗完澡,霍昭换上一套桃粉色的棉质里衣,翘着脚斜依在床边,手中拎着一本志怪小说,一边百无聊赖地翻看,一边哼哼唧唧地唱着不知从哪儿听来的民歌。

范彧洗完回来,正用帕子擦着湿发,一进屋就看见那打眼的一抹桃红,还以为进错了哪位姑娘的房间,连忙捂着眼睛往后退了几步,确认了外面的门牌无误后,又转回来定睛一看——床上躺着的不是别人,正是他那晃眼的表哥霍昭。他原本心情无所谓差也无所谓好,只想赶紧倒头就睡,然而看见霍昭那不正经又得瑟得意的模样,火气就蹭蹭往上冒。

“起开!”范衷将帕子扔在霍昭身上,嫌弃地说道。

帕子是润的,霍昭珍贵的里衣被浸湿,而那块湿润的地方又好巧不巧地正中腰腹处,霍昭将帕子挂在一旁的架上,看着自己斑驳的里衣,啧声叹道:“我说你这人......把我弄得多尴尬,要是别人进来看见了,还以为我是什么人呢?”

客栈的空间很小,小到所有的房间都只放得下一张床,范衷没有搭理他,将被子往身上一裹,背朝着霍昭闭上了眼睛。

霍昭见他没回应,放下手中的书本,凑上去问:“干嘛?吃了火药?”

“离我远点,”范彧伸出胳臂,用坚硬的肘部将霍昭推开,“我怕多看你一眼就做噩梦,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被什么艳鬼托了男身......”

霍昭这才恍然大悟,敢情范彧和自己闹别扭,是在发表对自己穿着的不满:“嗨,我这不是看今晚月明星稀,明儿肯定是个艳阳天,桃红色正和我那件竹绿色的外衫相称,这叫跳色搭配,你懂么?”

“不懂,”范彧为图方便,常年一身黑的打扮,除了里衣和袜子是白的,浑身上下再也找不出一丁点的色彩,“要么你去换一件白色的,要么你把这身艳鬼皮脱了,否则就别上床。”

霍昭起了玩心,手脚并用地爬到范彧的身后,探出头对上范彧的眼神,戏谑着道:“阿彧,你真要我脱衣服?”

此刻范彧又好巧不巧地想起了霍昭那异于常人的取向,他倒是没觉得冒犯或者不自在,因为在京城相处的几年时光中,他早已习惯了霍昭对他偶尔蹦出的几句无关紧要、捏着“分寸”的调侃。一开始是有些别扭,但后面次数多了,他才发现霍昭此人没有别的心思,是纯犯贱,喜欢拿自己寻开心,因此也学会了火力全开的挖苦嘲讽,誓要和他争个口角上的输赢。

然而久而久之,范彧居然发现,霍昭此人根骨清奇,自己越是怼他就越来劲儿,居然还挺享受这种找抽的过程!

“滚,”范彧篾了他一眼,“找你的小白脸去。”

“谁?哪里的小白脸?”霍昭假装四处张望。

范彧干脆送佛送到西:“出门右转,隔壁房间,个子高的那个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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