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间,霍昭想了很多。
“范宁怎么逃出来的?她是来救我的吗?其他人在哪里?他们安全吗?”
“陈谷他们会不会以为刚才我们只是在拖延时间,并没有真心想要帮助他们?我们才建立起的信任会不会崩塌?后续还有坐下来好好谈的机会吗?”
“更重要的是,我们现在还能活着出去吗?”
持刀者听闻门外的惨加,犹如惊弓之鸟,原本放松下的神色突然紧张起来,怒目圆睁,将架在霍昭和邓霖脖子上的刀直往肉里送。
刃身立刻见血,两人的脖子被哗啦出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钻心的疼痛容不得他思考过多,求生的本能对霍昭下了圣旨,要求他立刻反抗。霍昭手腕运力,三下五除二夺过少年手中的刀,飞速踢开邓霖身旁站着的人,可惜那少年心一慌、手就不稳,手中的刀横冲直撞,霍昭眼看着要伤及血脉,只好顾不得体面一脚将邓霖踹开,那一瞬刀刃飞出来的血沫甩在了霍昭的侧脸,他毫无觉察。
然而双拳难敌四手,眼看着门外涌进来的人越来越多,自己马上要作困兽之斗,霍昭只好就近挟持陈显章,将邓霖护在身后,大吼:“停下!”
陈显章无疑深受在场众人的敬重,一见这位老先生有危险,众人立刻投鼠忌器,纷纷举起双手,范宁不知什么时候也来到了霍昭的身后,两人将邓霖护在中间,霍昭掐着陈显章的脖颈处往门外移动,围追堵截的人墙也只能跟着往外移动。
“他们人呢?”趁安静的一瞬,霍昭立刻询问范宁。
“没事。”
霍昭终于吃下了定心丸,思绪也逐渐从混乱转为清明——这群胆大包天的反贼,不见棺材不落泪,要是实在治不了,干脆杀几个来镇,况且形势紧迫,不是你死就是我活,邓霖还在我身后,就算杀了人官府也挑不出毛病。这些个喽罗身形瘦得跟猴儿似的,估计也不怎么能打,到时候......
就这么想着,霍昭来到了门外,猛烈的春阳再一次肆无忌惮地打在他的脸上,像被灼伤了眼眸,他不由得闭上眼睛,再次睁眼时,却看到了令他此生难忘的场景。
这座客栈本来就是处在一个荒郊野林之中,破败腐朽的木屋、发霉发黑的墙角,浑身上下充满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尴尬,除了客栈门前的一小块空地,四周围合的全是茂密的树林。春阳不毒,却很明亮,仿佛要涤荡一切尘埃,将所有的罪恶和丑陋都暴露在尘世。
树林之中,树荫相互交叠遮掩,偶尔透出一点间隙,给栖息在树林中的生命以喘息的空间。然而此时此刻,所有的空隙都被一种灰得像泥巴的东西填满,远远望上去像是树林里长满了一座座用尘埃和石子堆就的小山。
霍昭仔细一看,原本狠戾的神情突然被冻住了。
不对,那不是灰色的小山,那是隐匿在树林中的人群。
他们三三两俩,木然地站立于树干的缝隙之间,一动不动地望向自己,殷切而急迫的目光穿过树叶、穿过春阳、穿过将自己围起的人群,直直地落在了自己正扼着陈显章喉咙的那只手上。
他们之中不乏青壮,但占比极小,多数都是一些老弱妇孺。他们骨瘦如柴,像是八百年没有吃过饱饭那样,皮肤呈现出不自然的死灰色,头发因为油渍积得太多而乱蓬蓬的东倒西歪,压得整个人不自觉地向前佝偻。
他们的目光明明如此炽然,却又在霍昭回看他们之时,一个个怯懦地往回退缩,有几个人甚至不堪重负,纷纷别过头去,不再看他。
如果说在这客栈里聚集的那一帮少年看上去十分寒碜,穿着简陋、打满补丁、衣不蔽体,就像京城街头随处可见的乞丐,抑或说和霍昭曾在破庙里一同过夜的那群人异曲同工,那这群怯生生望着他的人,则连用乞丐称呼都显得抬举了,他们更像是饿殍,像是从土里刨出来的已故之人,神情漠然而呆滞,当然,要除开那一双双灼人的眼。
饶是听过无数戏曲民谣、看过无数志怪小说,霍昭也从未见识过这样震撼的场景。
“他们是......”
陈显章看着隐藏在树林中密密麻麻的人群,痛苦地闭上双眼,浑浊的眼眸里淌下的滚烫泪,顺着双颊滑落到了霍昭的手背。
“他们是打西边来的流民,这些年连年闹灾荒,朝廷发不出救济粮,匪乱又四处横行,他们被夺了生计,没有办法,只有背井离乡,一路往中原走,靠着挖树根、吃树皮、沿街乞讨续命,想着靠近京城的地方可能会好一些,偶尔路过村镇的时候,想着做工谋口饭吃,但是......”
“但是我们遭人嫌弃,别人害怕我们......”树林的人群中,一个头发花白、脊背佝偻得几乎要挨着地的老妇人缓缓走出,她拄着一截七弯八拐的树枝,艰难移动到霍昭跟前,“那些人说......说我们这些逃难的,不仅没力气、做事不利索,手脚还不干净,因为饿怕了,所以要偷要抢,没有人敢雇佣我们,所有人都嫌弃我们,害怕我们赖着不走,就连施舍的剩菜剩饭都不肯给一口。我们是整个村庄一起出来逃难的,在路上走的走、散的散,已经没了一大半,剩下的人在寒冬只能露宿街头,想着靠得紧一点,或许可以互相取暖。然而衙门的人害怕,害怕县老爷看见我们乌泱泱一群难民,有失体面,天还没亮就拿棍子来赶我们走,要我们赶紧离开,不然就全给我们关到牢里去......可是若是真的能在牢里混口饭吃,我们也心甘情愿,但之前我的孙子因为偷吃了财主家的剩菜,被抓进了牢中,第二天他的尸体就被丢到了城门口外的荒坟上......老天爷,他多小啊,他才八岁啊,他随我逃荒,一路上没有任何怨言,总是哼着歌儿,笑得那么开心,还时常安慰我们这些大人,我总担心他长身体的时候,饭量比别的人大,容易吃不饱,或许会被饿死,却没想到他是被那群狗官活活打死......我想替我的孙子做主,可我们是没有户籍的流民,找谁去上诉呢?我们没有办法,只能像过街老鼠一样四处逃窜,一路往东流亡......”
“路过陈家村时,我们本不想进村打扰,但是陈老先生这个好心的施主发现了我们,他不嫌弃我们是逃难的灾民,也不舍得看到我们继续忍饥挨饿,就召集全村人一起,每家每户都捐了一点口粮,把我们安置在土地庙里,我们这才有了落脚的地方,不至于被饿死。可一直打扰他们也不是办法啊,他们是善良的人,我们不能成为他们的拖累。这里能耕种的土地就这么多,已经不需要我们这些多余的人,也没有可供我们安家落户的地方。流亡的路上,我们就听说起义军要北上,要路过此地,起义军里有饭吃,人人都饿不着,就想着要投奔他们,就算在里面当个烧火做饭的伙夫、打杂挑担的脚夫也是好的。陈谷这个小伙子人很好,经常照顾我们,给我们送吃送穿,我看得出他脑子灵活、办法很多,就拜托他想想办法,能不能为我们给起义军搭上线,所以这才......”
邓霖抢道:“可是你们不知道?李天王他们也烧杀抢掠普通的良民,也不是什么善类,他们并不如你们所想那般......”
“知道,那又怎样?世道如此,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为了保命,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妇人老泪纵横,眼泪几乎把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填满了,“诸位大人,你们都是朝廷的官员,是明朝秋毫、分得清是非善恶的好人,能不能不要伤害陈老先生?这里站着的少年都是我们的孩子,有些是陈家村的,有些是同我们一样逃难而来的,他们吃了太多苦,实在是苦怕了,所以才出此下策,等回到衙门之后,不要追究他们,放过他们好不好?”
“娘的!”陈谷极为潦草地抹了一把泪,沾满灰土的手掌在脸侧擦出了一道长长的黑痕,更衬得他鲁莽而善良,“狗官!做事不要那么绝!威胁一个老人算什么本事?我这条命你拿去,要杀要剐随便你,把老先生放了!”
众人的目光像火一样炙烤着霍昭的心,啊!到底该怎么做?自己也不清楚,脖子上被刀划过的地方好疼,是刚才的动作牵扯到刀口了吗?一股热流顺着衣领蔓延至前襟,是血吗?是血吧......流了这么多血,我会死掉吗?
犹豫的一瞬,天地陡然安静,只有来自树林深处孩童的啼哭声,像针一样扎着他的耳膜,眩晕如同暴风雨前的乌云铺天盖地席卷而至,霍昭不堪重负,渐渐松开了钳制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