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你说咱们头儿为什么要把这个小白脸单独关在一边?”
“你没看出来他是狗官?”
“看不出来。”
“你傻啊,你看他们随行的马车,一看就不是我们中原这边的样式,整个车驾子花里胡哨,搞得像皇帝老儿出行的行宫一样,幔帐也不是我们这儿常产的布料,这准是从京城那边来的马车,他啊,肯定是去外地赴任的官员。”
“不对啊,他们也有可能是京城来的商人啊!”
“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叫‘行商坐贾’?商人出门远行千里,必然是要带精兵强将一路相随,以防半路被劫,如果是来买卖货物的话,还会乌泱泱跟着一长串人,例如车队、镖队之类。但你看这群人,除了个子高的那姑娘看上去像是会些功夫的,剩下的其他人,都是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废物,哪个商人会这么傻?出门在外这么不设防?再说,你就看地上躺着的这小白脸,穿得最为铺张,话也是装腔拿调的,银子也是他在付,很明显就是个当官的,就是年纪稍微轻了些,不过估计也不是什么大官。剩下那三个男的,看上去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不是幕僚就是家仆,至于另外那两个姑娘,估计就是妻妾婢女一类的,懂了吧?”
“哦......不过这也只是你的推测,有什么证据证明么?”
“欸,昨晚小毛儿去牵马,头儿趁机上了他们的马车,翻看了他们随行的包裹,你知道发现了什么吗?包裹里居然有一封盖有朝廷官印的文书!小毛儿不认识字,又不敢耽误,赶紧拿去给头儿瞧,头儿一看,嘿,你猜怎么着?那就是赴任状!”
“赴任?赴什么任?再说,咱们头儿不是不识字么,他能看得真切吗?”
“你这话说的!盖了官印的文书,那还做得假?总而言之,这群人脸白得跟没晒过太阳似的,一看就不是良民,特别是这个狗官,穿得骚里骚气,跟个娘们似的,准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呸!”
霍昭早就醒了,为了不打草惊蛇,一直蜷在原地假寐,听着两人你来我往地交谈,大概猜到了胡一庭几人暂时没有性命之虞,本来安心了些,又听这两人居然中伤诽谤起自己的穿着来,火气涌上心头,暗骂他们一群土包子不懂货色。
“欸你说,咱们前天抓的那个狗官,和这小白脸认识不?”
“你说那个老头?”
“嗯。”
“不知道啊,那老头随行的还有四个人,看上去都是会真功夫的壮汉,小毛儿办事毛手毛脚的,蒙汗药给下猛了些,现在那五个人都还没醒呢,头儿怕出事,这不,今早上才去村里找了个赤脚大夫。”
“死了就死了,咱们将来可是李天王的兵,怕谁?”
听闻李天王三字,霍昭暗道不好,本以为这只是一群图财之人,小打小闹不成气候,没想到他们居然和中原流民起义军之首李天王有关。
自关中大旱,朝廷赈灾乏力,流民四处逃难,结兵起义。造反的势力如火如荼、渐成规模,自陕西而起,逐步蔓延至四川、湖广、江西等地。他们以“李天王”为首,自称“起义军”,不仅烧杀抢掠普通村寨,以获物资,还攻打官衙,斩杀县令,霸占公库,招兵买马,颇有要北上攻打京城,将朱家皇帝取而代之的野心。
而令自己的父亲含冤而死的“罪魁祸首”张传策,就是清剿这支起义军的将领,霍昭心下生出一阵嘲讽,不知那位素未谋面的张将军是否知道,这支在朝堂之上“难成规模”的流民起义军,已经悄无声息地将硝烟蔓延至京城挨边的河南境内了。
“你这小子,懂什么!咱们头儿要投靠李天王,就绕不开老先生,老先生交代过,李天王只要活的,他是拿来杀了祭旗的,死的可不作数!”
“老先生和李天王......有什么关系吗?”
“啧,我悄悄同你说......不过先说好,这也是我道听途说来的啊,可别去外面传,要是被旁的人听去了,可是要杀头的罪!你知不知道,在起义军刚刚进入河南的时候,为了给他们豁开一条进山的口子,陈老先生不少用钱打点,就这样和李天王搭上了扣,进京不得路过咱们村儿吗?陈老先生就想着,以后起义军经过的时候,能够放村民们一条活路,而且官府衙门迟早是要沦陷的,到时候起义军开了公库夺了公粮,说不定还有咱们的一口饭吃。”
“所以咱们头儿抓了这两个狗官,是为了让老先生能够在李天王面前邀功?”
“不然呢?只要老先生能够在李天王面前混个眼熟,看在同乡的情谊上,咱们头儿说不定也能在起义军里谋个一官半职,头儿吃肉,我们就跟着喝汤了!”
“哦,那现在该怎么办?”
“不知道啊......头、头儿,你来了......”
说话间,有人推门而入,涌入的强光一下打在他的脸上,霍昭不由得脊背一紧,地上铺着的草随他的动作发出干涩的摩擦声,引起了注意。
腹部突然被人重重踢了一脚,疼得仿佛肠胃都跟着抽动,自己只能像被捕捞上岸的虾一样弓着背,动弹不得。
“他醒了?”
“这声音十分熟悉,是这客栈的掌柜。”霍昭心想,“看样子,这个人就是所谓的‘头儿’了。”
“看来是醒了......那个老头也醒了,把他带过去,老先生等下要来。”
霍昭被几个人拎着到了隔壁另一个屋,刚跨过门槛,就被人从后面猛推了一下,狼狈地摔倒在地,脸着地的瞬间,肩膀却砸在了另外一人的大腿上,那人立刻嘶声喊疼,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让在场所有的人都听个分明。
紧接着,有人把霍昭眼前的黑布扯下,他这才看清,不大的房间中,一个面容惨白的中年人蜷在自己身旁,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像是在忍耐着极大的痛苦。
这人算不得好看,但也不丑,是放在人群里过目即忘的长相,下颌方方的,眉眼的颜色也很淡,稀拉的胡子顺从地贴在嘴唇上方,这让他看上去平添了几分老态,不过还未起波澜的脸颊却暴露了他年纪并不算太大,只是由于皮肤太过苍白,看上去体弱得很,像个病秧子。
在场的人喧嚷了好一阵子,由于带着点当地的口音,几人说话的速度又极快,霍昭没太听明白,只觉得他们好像是在辩驳吵架,不一会儿,一个清瘦个高的老人推门而入,众人立刻止住喧嚣,主动地让出中间的一条道,低眉顺眼起来。
“老先生。”
所谓的老先生,全名陈显章,年近古稀,眉毛胡子已经全白了,吹灯拔蜡的脸色和闹饥荒似的身材,让他不动的时候看上去有股行将就木的死人气,但一旦睁开他那双深陷的眼睛,锐利精明的目光就能穿透伪装的躯壳,直达他人的内心。若再听他说上几句天文地理,则大多数人都会感叹,此人老骥伏枥、志在千里,是个精神矍铄的老乡绅。
不同于聚集在这座小小客栈里的一帮文盲喽罗,陈显章是肚子里有点真墨水的文人,他对这座客栈的老板,也就是所谓的“头儿”说:“阿谷,朝廷的文书呢?拿来我看看。”
头儿名叫陈谷,是个大字不识一个的文盲,但胜在为人仗义,家中颇有些土地和钱财,在这乱世荒年,为了养活自家,便在进京往来的路上开了一家客栈,既经营买卖,也以其为幌子,往来疏通消息、趁机劫富济贫。渐渐的,周围没有营生、填不饱肚子、或是无家可归的村民慕名而来,自愿在他手下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