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们领教之后回到自己的案桌前,胡一庭往门口的方向迈步,霍昭跟随着他的身影移动,慵懒地依靠在门框上,等着胡一庭走出教室,第一个就能看见自己。
要不要整理一下衣襟?头发有没有束好?刚才晒了太阳,是不是额边还有汗渍?胡一庭离得越近,这些无关紧要的想法越是从四面八方钻出来——真想去哪里找个铜镜,不对,刚才经过门口的水池时,应该对着水面照照看。
然而一瞬之间他便警醒,自己是脑子晒傻了吗?居然会自惭形秽,向来对外貌报以信心的霍昭陷入短暂的沉思,最终归结于在这学风浓厚之地,不容得有半点造次,所谓君子正其衣冠,大抵如此这般。
就在胡一庭即将踱步到门口时,一位姑娘款款而来,与霍昭擦肩而过,她停在胡一庭跟前,挡住了他的视线。胡一庭弯下腰,听姑娘低喃了几句,眉头舒展开来,浅浅地笑着。
看着眼前这一幕,霍昭的心突然漏了一拍,怀中的冰冻荔枝被正午的太阳晒得融化,稀疏地往外淌水,打湿了纸袋,汇聚成一股断断续续的水线,嘀嗒着淌在霍昭的衣摆上,他却全然无知觉。
回家的时候已至黄昏,胡一庭卸下一天的疲惫,打算给曹源准备晚餐,但今天实在是太过忙碌,他往书桌前一坐,困意便涌了上来,垂着头不受控制地打盹。
曹源回来的时候,见门大开着,胡一庭就这么以一种对脖子极其不友善的姿势睡着了,便摇着他的肩膀试图叫醒他:“哥,醒醒,你今天吃荔枝了吗?”
胡一庭从茫然中醒来,揉着眼问:“什么?”
“荔枝啊,你吃了吗?吃了几颗?”
“啊......”需要记住的东西太多,饶是再天资聪颖的人,也不能对生活的细节全然过目不忘,况且胡一庭在经年累月的寒窗中总结出了一套事半功倍的方法:人的脑袋和堆满杂物的房间别无二致,要及时丢掉一些无关紧要的回忆,才能腾出思想留给真正重要的东西。
他努力思索一阵,终于从垃圾堆里捡拾起这段记忆:“听学生们说,好像是有袋荔枝放在窗口,互相问过,也不知是谁的,学生们嘴馋,就分着吃了。”
“什么?”曹源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八个度,“那是我专门给你的!霍昭办事怎么这么不靠谱?”
“霍昭?”胡一庭全然不困了,“什么意思,关他什么事?”
曹源叹着气,嘟囔着将中午遇见霍昭的事全部告诉了他一遍:“我本来一颗都舍不得吃,想着这东西珍贵,况且市场上不一定买得到,一定要全部给你才行,结果你一颗都没吃到!哎,白白地给他人做了嫁衣,早知道我自己吃了算了......”
胡一庭不禁心想:“霍昭一定是在书院看见我的,否则那袋荔枝不会出现在窗台上,为什么他不同我见面呢?还有刚才阿源说见到他的时候他是红着眼睛的,他是遇到了什么难事吗?为什么上次见面的时候没有同我说?”
暗恋这种偷偷摸摸的、只在自己内心酝酿的情感,总会让人变得多疑,胡一庭自觉平时抓大放小、取舍有当,当然这也是君子保持专注和澄明所必不可少的功课,所以并非心思细腻敏感之人,却也不得不受其折磨而心乱如麻、患得患失。想到霍昭可能对自己有所隐瞒,胡一庭整个人不免阴郁起来。曹源见他的脸色愈发难看,还以为他在为没吃到的荔枝而难过,赶紧宽慰道:“咱们东家大方得很,荔枝这种东西还会再给我们发的,再说发了工钱,我们也可以去市场上买,不过费点功夫找寻罢了,哥你就别太遗憾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没等曹源把话说完,胡一庭突然起身,丢下句“我有事出去一趟”,风风火火地向外跑去。
门被猛地推开,初夏的风尽数涌进这小小的屋子,四周炊烟四起、人群结伴,只留下曹源一个人在风中凌乱。
胡一庭不是没来由的担心霍昭,他知道霍昭的为人——他行事高调,既然已经到了书院的门口,就没有不让自己知道的道理,四年前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不是还特意抛掷青果来吸引自己注意么?放下荔枝悄悄离去,做好事不留名,这种行为过于朴素,显然不是他的惯常作风。
以胡一庭对他的了解,霍昭定会没型没款地靠着门框,单手递给他装有荔枝的纸袋,潇洒地挑眉一笑:“诺,这是那小子让我转交给你的。”说不定还会顺走几个当车马费。
所以他笃定,事出反常必有妖,霍昭一定是遇到什么麻烦事了。
好在上次见面时,霍昭告诉过自己他所住的客栈名字,胡一庭找到柜台,想确认他的行踪,却被老板告知霍昭在今天傍晚时分已经退房了。
退房了?他能去哪里?回南京是不可能的,夜已经深了,所有的车船都停了,他不会选择在这个尴尬的时候离开。难道是去亲戚家了?不,胡一庭记得很深刻,在彻查常固桥一案时,霍家在杭州并没有任何亲戚或是房产。
没有别的去处,胡一庭唯一能想到的是,霍昭去投靠朋友了——他为人慷慨大方、幽默风趣,在京城都有一众朋友跟随,更别提在生活了这么长时间的杭州了......或许是以前一起寻欢作乐的蓝颜,也或许是令他醉生梦死的红颜,不管是谁,能让他这么晚去投奔的对象,一定同他关系匪浅。
霍昭这个人虽然讲义气,但对朋友向来没有什么戒备之心,自己不就深受其害吗?他总是用那双眼睛平等地望着所有人,不知道这其中蕴含了多少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深情,想来被他人喜欢,霍昭也不会有知觉的吧......
胡一庭觉得,霍昭就像一本晦涩的书,要看明白真是一件难事。他很细致,细致到可以发现别人都注意不到的,自己手臂上的烧伤,还细心地为自己上药;细致到回浙江路上的,总是亲力亲为地照顾着大家的需求和情绪。可他也很迟钝,明明自己已经把他放在心上了,已经将他视作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了,他却还是一副随时可以离开自己的模样,好像自己与随便哪个旁人别无二致,只是人生中的过客罢了。
情绪从原本的着急、慌张又逐渐转为气愤和不甘,胡一庭还没能察觉到暗恋这种情感的全部威力,但它已经让他向来引以为傲的淡定冷静化为乌有,变得冒进又善妒。这种想法让他感到陌生和恐惧,却又不得不接受内心深处的支配和奴役,毫无抵抗的能力。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胡一庭自责又内疚,觉得在感情方面,他似乎与他所恪守的君子之道渐行渐远了。
就这么拖着一副已不属于自己的躯壳行走在夏夜之中,风从胡一庭的后颈灌入,迅速穿过全身,刚才奔跑时激发的汗水被风带走,留下的寒气直往皮肤里钻,冷得他直哆嗦。
隔着几步的距离,胡一庭看见家中的门是敞开的,透过昏黄的灯光,有一个人的影子映在窗户纸上,那轮廓分明是霍昭的模样。
胡一庭就这样狼狈地走进房中,头发全乱了,湿哒哒的一缕一缕挂在脸旁,简直像是在外淋了雨的小狗,慌慌张张,好不容易找着回家的路,霍昭心下一软,忙问道:“你怎么了?”
如同凝结的冰霜突然被春水化开,喜悦来得猛烈,像暴风雨一样席卷了刚才占据全部心灵的失落。难道他所妒忌的蓝颜......竟然是自己?
明明心中很是激动,但对于胡一庭来说,强烈的情绪等同陈年烈酒,上脸是需要一段时间的,所以从霍昭的视角看去,胡一庭依然是一副处事不惊的模样,好像对自己的突然出现也不太意外。
“衣服怎么都湿透了?快脱下,你会发烧的!”一时忘记了交待自己登门拜访的前因后果,霍昭陷入了担心。
说完,他伸手去扒胡一庭的腰带,突然的触碰终于打通了胡一庭的任督二脉,让他从刚才的情绪中得以解脱,忙推脱说不用,然而脖子以上却很诚实地染上了绯红。
霍昭以为他已经开始发烧了,这不,脸都烧红了,还和自己别扭个什么劲儿?但也还是自觉地走到门外,隔着窗户对胡一庭说:“好好好,我知道你不好意思,快把身上擦干,赶紧换身衣服,我不看你。”
就着换衣服的空隙,霍昭缓缓问道:“你刚才是去做什么了?”
“书院里有点事。”
出于一种直觉,胡一庭觉得自己一定不能暴露出刚才慌慌张张去客栈找霍昭的事实。主动的撒谎隐瞒,再次违背了君子之道,又是为了霍昭。
一桩桩改变自己习惯和性格的事,在面对霍昭时,好像都变得习以为常。
“我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