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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牝鸡司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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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源的嘴是开了光的灵验,”胡一庭接道,“以前小时候同他掷骰子猜点数大小,十有七八他都能赢。”

霍昭眨巴着眼:“真的假的?”

曹源不好意思地挠着后脑勺:“霍昭,我能和你商量个事儿么?你们布庄还缺账房先生不?实话实说,我以前到处帮工,跑堂的、打杂的......各种杂七杂八的苦差都做过,但是感觉都那样,总提不起什么兴趣,可现在我发现自己还挺喜欢做账的,看着银子一笔一笔从手上过,那感觉别提有多畅快!但是我现在做工那里的东家总不信任我,可能是嫌我年纪小吧,一直挑我的刺儿,我做着不开心,所以......唉,你别笑啊,我是认真的,给个准话成不成?”

“哈哈......我也实话实说,”霍昭笑得直不起腰,“我老早就想挖你这个人精过来了,还怕你不愿意,没想到你自己送上门了。”

曹源一把拉过胡一庭:“哥给我作证,你可不准赖账啊,我现在就回去打包行李,明儿一早直接去霍氏布庄!对了,我看后院那么大,店里有住的地方吧?那可得说好,我要一个单间......”

几人就这么慢慢踱着步,霍昭有意和胡一庭多说几句话,故意放慢了脚步,胡一庭与他并肩,不由得也慢了下来。

不知何时,范彧范宁和肖纯已经走到前面去了,两人如愿以偿地落了单,霍昭小心翼翼地开口道:“哎,好累啊,之前连着几夜没有合眼,都不觉得累,现在松了心弦,真是恨不得立刻倒头就睡。那个......今天画了那么多画,手疼不疼?还有这么多人把你围着,我知道你不喜欢这样......哎,真是对不住你。”

“我没事。”

“那你为什么不开心?”

为什么不开心,胡一庭眼神逐渐黯淡下来——霍昭对祖母所说的那一句“没有喜欢的人”,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他心中耿耿于怀,至于他人有没有把自己当稀奇物件看?手有没有画酸?这些细枝末节的事他丝毫不在乎,他从头至尾在意的只是霍昭对他的想法,为什么霍昭就是不明白呢?

从京城到杭州,这已经是他们相识的第六年,从第一面见面开始,自己就把他牢牢记在心上,跟别提一起经历那些坎坷波折之后,自己对他付诸的情谊。

没有人可以对他呼之即来挥之即去,除了霍昭;没有人可以让他不计后果的冲动行事,除了霍昭;没有人可以让他改变到连自己都觉得陌生,除了霍昭。自己明明已经在努力地表达真实的心意,他怎么还是无动于衷呢?

胡一庭恍惚间觉得自己正跋涉在一片无垠的荒漠里,滚烫的沙烧着他的脚心,炙着他的心神,焦躁如野火般蔓延,最终化作一股无处宣泄的愤怒。霍昭真是狡猾,对自己的话总是说得那么温软、说得那么在意,仿佛这世间唯有自己一人值得他如此上心。可每每到了紧要关头,他却又骤然冷淡,像一盆冰水当头浇下,将他那些日积月累、小心翼翼攒起的希冀,顷刻间冲刷得一干二净。

可自己又凭什么要求霍昭对自己抱有好感呢?这荒漠是他自己心甘情愿踏入的,并非他人诱导,况且感情上的事,终究不似读书科考,并非翻过一页便多一分领悟。自己不过是画地为牢,困在一厢情愿的痴念里,本就不奢望霍昭能“你心如我心”,又何必生出这些无谓的期待呢?

文人的细腻敏感让他骤然惊觉,他的欲望竟在不知不觉间膨胀至此。起初,只要霍昭待他与旁人稍有不同,他便心满意足;后来,他贪心地想确认自己在霍昭心中的分量,急于安要一个“知己”的名分;而如今,他竟连一想到霍昭可能与旁人亲近都难以忍受。这贪念,何时变得如此狰狞?

就像现在虽然和他并肩走着,两人之间却隔着一堵冰冷的墙,一堵由道德和伦理铸就的、无法逾越的墙。即便他此刻剖白心迹,又能得到什么?像琉璃馆那个汤果儿一样,讨一个怜悯的拥抱?还是索求更多?然后呢?他该如何自处?

霍昭的过往于他而言,始终是一片迷雾笼罩的深潭。他或许有过红颜,甚至有过很多蓝颜,在那些自己不曾参与过的岁月里,究竟藏着多少风月故事?胡一庭苦涩地想,自己就算着急忙慌地告白,又能在他久经沙场的心中留下多少分量?会不会如同他生命中的其他过客,得了片刻温存的甜,余下永不复见的苦。

如果无法拥有他的一生,自己倒不如永远保持缄默,比起面临不知何时会到来的厌倦的痛苦,不若就保持现在这样似是而非的情谊......至少他还珍视着自己。

散买散卖来钱虽慢,但好在每日都在积累,凭借巧妙的设计和精湛的技艺,霍氏布庄逐渐撬开了市场的豁口,在杭州厮杀激烈的丝绸商户中占领了一席之地。

霍昭和曹源性格相投,两人凑在一起,无数主意就往外冒,其中最为新奇的,当属“贵宾册”制度——将每月采买五十两以上布匹的人家定为大户,专册登记,每逢新样式研发,便遣人登门呈送样布,一则为表谢忱,二则征询意见。若某款布料广受青睐,便立即投入织造,以应市需。

肖纯则专心做起了设计的工作,每每画出的画,经过他的手一秀,价格翻上好多翻,霍家也看到了商机,找了几个绣工聊的的师傅,以肖纯的画为底模,专门绣成品,上门推销给那些不差钱的冤大头,由于有着之前探花郎的铺垫,大家都对霍氏布庄有好感,卖的自然也很顺利。日子旧这么一天天过去,直到入冬。

肖纯潜心钻研画艺,其笔下花样经她亲自描绣后,身价就会倍增。霍昭看到了商机,便聘请了数位绣艺精湛的师傅,以肖纯画作为底本,精心绣制成屏风、帐幔、团扇等物件,上门推销给那些不差钱的冤大头,那些锦衣玉食的主顾们,为得一件的精美的绣品,往往一掷千金而不吝。就这样,霍氏布庄生意日渐兴隆,转眼间便到了岁暮天寒时节。

此时霍晰他们已经在将位于店铺后面的宅子租下,一家人都搬了过来,原先的六塘村成了专门的织布工厂,又扩了几倍。

租的房间很大,间数也多,霍晰原本让霍昭搬过来与他同住,霍昭却说店里忙不过来,后面或许要请伙计过来帮工,得给他们预留休息的地方,再说自己在胡一庭那里住惯了,也懒得腾地方,想马马虎虎地搪塞过去。

霍晰见霍昭宁愿和胡一庭挤在那件小屋子里,也不愿搬到宽敞地方,打趣道:“那小房子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魅力吗?怎么能让你这个娇生惯养的小少爷住得如此习惯?奇怪了,我也去看过,幼霜在房屋布置上,可以称得上节俭,甚至连个像样的家具都没有,为何你这么不愿搬出来?”

“什么娇生惯养,哥,你还把我当小孩儿看呢,那房子虽然空,但该有的一样不少,这叫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有一种古拙而精致的美,懂么?“

“是破旧且简陋吧。”霍晰一语中的,随后摆摆手,“算了算了,你要是真打算在幼霜家住下去,我也不拦你,但是你不能一直白住下去吧?什么时候我们让木工打几样好的家具,给送到人家屋里去,即让你住得舒心,也让幼霜看到我们的感谢之意。”

“别了吧,”霍昭连连拒绝,“房间空,这叫‘虚室生白,吉祥止止’,若是非要去填满每一寸空隙,那岂不是把这吉祥二字挤了出去,不要不要。”

这日窗外一直下着粘稠的雨,霍昭刚去拜访了一位生丝大户,浑身水汽地回到布庄,径直走进了后院。进屋看见霍晰和曹源正坐着在聊天,聘请的伙计见东家来了,赶紧递上一杯热茶,霍昭接过喝了一小口,问道:“你们笑得这么开心,在聊什么呢?”

曹源咋呼道:“你没听说吗?咱们城里出了一个大新闻。”

“什么啊?”霍昭来了兴趣,“说说看。”

曹源环顾四周,见没有女眷在场,郑重说道:“据说一个二十二岁的男子突然变了性,成了女人!诶,你别笑,可别不信,外面传得可真了,说他刚开始只是偶得腹痛,时作时止,某日大痛不止,到次月,肾囊不觉退缩入腹,变为女人□□,次月经水亦行之。”

“还有这事儿?”霍昭还真没信,权当市井聊斋听了,追问,“然后呢?”

“人们说这是阳衰阴盛之兆,”霍晰神秘兮兮地凑到霍昭耳边:“大家都在传,此为上天暗示朝中有牝鸡司晨之举——垂帘听政的郭太后要掌权,我朝君主宜进君子退小人,以挽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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