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棉户们的支持之下,军衣赶制终于解决了“无米之炊”的难题,与此同时,霍氏布庄广发招贤贴,以厚禄相聘,一时间,能工巧匠云集响应,六塘村的工厂里,工人们马不停蹄,开启了紧锣密鼓的纺织。
薛潜也在协助完文敏之后回到杭州,从胡一庭和林攀口中得知了霍昭如何组织了一场“鸿门宴”,又是如何设计迫使棉商签契,惊讶于霍昭身上的潜力竟是如此超出自己的想象,本来薛潜预计得到霍昭此番必然受阻,做好了回来帮他处理的打算,但没想到自己的离开居然促成了这番智勇双全的计谋,不由得暗自感叹自己的慧眼识珠。
问及这个主意来自于谁时,薛潜第一次从胡一庭口中听到范彧的名字,虽然平日与霍昭交谈时,薛潜经常听他提及这个聪慧善谋的表弟,但他从未真正切身感受过,此刻在林攀绘声绘色的描述下,薛潜萌生了想要招他入幕的想法。
因不知范彧脾性,想着这种有才之士大多心高气傲,托人去说恐怕显得诚意不够,加之岁末年初,薛潜也有意去霍氏布庄慰问,不若趁那时自己再亲自邀请,于是同胡一庭商量,由他做东,请霍家一众老小在上元节中午团聚。
胡一庭将此事告诉霍昭,然而霍昭深谙人情交往的金科玉律,即便薛潜有意做东,但现在整个霍氏布庄都在巡抚的庇护下经营,为表感谢,也应该主动揽下这个“做东”的责任,于是主动上门拜访薛潜,邀请他在上元节之时到聚贤堂一叙。
薛潜听闻霍昭的话,啧了一声,并没有表态,表情也是如寻常般不为所动,仿佛无所谓开心也无所谓不开心,霍昭察觉出他对在聚贤堂吃饭兴致不是很高,立刻想到薛潜之所以要强调“霍家一众老小”,估计是要摸自己的底——若薛潜真有意将织造局交由自己经营,依照薛潜严谨的性格,必会想要掌握自己的全部消息,而身边的家人就是最好的“证人”,于是霍昭立马改口:“......可聚贤堂的菜,大人都不知道吃了多少回了,估计也吃腻了,若是大人不嫌弃的话,不若就在霍氏布庄的后院设一个家宴,不是我自夸啊,我堂哥霍晰在厨艺上颇有研究,我也能打个下手,到时候大人来家里做客,尝尝我们的手艺,也免了在外面聚餐时人多眼杂的风险,我们说话也方便,大人觉得如何?”
薛潜听闻后,终于绽放了笑容,他刚才那副不开心的模样是故意做给霍昭看的,为的是想要试探他是否真的具有洞察人心的能力,此时此刻,薛潜心想这年轻人敏锐的洞察力就像土里蚯蚓,上食埃土下饮黄泉,可谓无孔不入,这番说辞恰恰戳中了他的心,便一口应了下来。
临走前,薛潜特意嘱咐霍昭,一定要把赵元述也请上,自己到任以来的这几个月一直公务缠身,没来得及同他再见第二次面,正好趁此机会叙叙旧。
从巡抚府上出来,霍昭直接去往鹿鸣书院。书院门前,一个穿着学服的少年与霍昭擦肩而过,那抬手的姿势仿佛是在抹眼泪,霍昭认出了他的侧脸,转身问道:“安隋......你怎么了?”
少年看上去年纪同曹源差不多,被来人突然的关心吓了一跳,赶忙别过头去用衣袖擦拭着脸颊两侧,待整理好表情,才慢慢回头行礼。
那张脸上虽然已不见了刚才脆弱的神色,取而代之的是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所特有的稚嫩与骄傲。之前胡一庭还在学堂当先生时,霍昭与他见过好几次面,之所以印象深刻,一是因为这少年长得挺拔清秀,二是胡一庭曾与他提及,安隋是学堂里读书最用功、天资最聪颖的孩子,高中进士是迟早的事。
“遇到什么事儿了吗?同我说说可以吗?”爱屋及乌,因为胡一庭对安隋的赏识,霍昭也真切地想要关心他。
安隋把嘴唇咬得发白,半天也吐不出一个字,过了许久,只道自己身体不舒服,所以才有些发汗。
“我虽然眼神不算太好,但是汗是泪还是分得清的,”霍昭果然没有看轻他的骄傲,无奈地叹道,“再说,你又不是小孩子了,身体不舒服看大夫便是,走,我带你去。”
安隋见他动了真格,赶紧甩开胳膊,跑向了街道的尽头,霍昭一时滞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进了书院,同赵元述说明来意,听闻薛潜还惦记着他这个老同学,赵元述也很是开心,对于即将到来的上元节充满期待,霍昭因心中牵挂着安隋的事,便询问赵元述是否知道安隋近来的情况。
听闻此言,赵元述连连叹气:“这孩子,实在是个读书的料,就是性子太倔,认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我也是没办法......安隋他家住在城郊,世代务农,和学堂里的其他学生不一样,他家里没有多余的钱财为他交学费,是我听说了他刻苦念书的事迹,主动找上门去,说服他母亲让他在书院念书,当然,书院也不会收他们母子一分钱。我承认,我对他既有同情,也存着私心,想着哪一日他若是中了状元,那么鹿鸣书院的名气也会大一些,然而今年夏天乡试之前,安母得了重病,要一直服药,安母怕用钱,一开始瞒着安隋,自己偷偷找些便宜的偏方来治,后来邻居觉得安母的身体状况越来越不好,恐怕她会死在家中,于是便进城找到了书院,告诉了安隋他母亲的事。”
“安隋家本就只有他一个独子,父亲也过世得早,全靠安母将他抚养成人,所以母子俩感情格外深厚,上个月,大概就是幼霜走后没多久,安隋向我提了休学,说他想在家专心侍奉母亲......这开了年就是宣明七年,安隋本来因为这件事而分心,今年乡试没有中举,明年也没办法参加会试,我一是担心他因为今年的考试失利而灰心,二是担心他再这样两头跑下去,恐怕会耽误学业,就说了几句激励他的话,或许也是我用词不妥,伤了他的自尊,但依照我对他的了解,更可能是他自己觉得愧疚,觉得对不起书院的栽培,所以才想离开,我没答应,一直再劝他多想想。今天上午,他告诉我他想要去外面帮工赚钱,说给母亲挣药费的同时,也要还清欠我的学费,我哪有这个意思,于是又反复劝他留下,可安隋这个孩子向来倔强,我没办法......”
霍昭虽不能对安隋感同身受,但他也理解安隋的倔强和坚持,就像胡一庭,若是一个人拥有天资的同时遭受生活上的磨难,他会本能地把自己的才华视作高于一切的东西,从而凌驾于任何物质享受之上,但如果有一天这样的才华过于锋利,伤及了他内心坚守的人或事、抑或只是一条大而空的准则,他们也会不计后果地抛却才华,以维持自己的自尊。
霍昭打听了安家的住址,想着回去之后,一定要同胡一庭一起去劝劝这位倔强的少年,不能让他就此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