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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范彧入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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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时分,胡一庭同薛潜一起来到霍氏布庄,霍昭在后院设了一桌大宴,桌上既有他从各家酒楼搜罗的美味佳肴,也有霍晰从早上起就不停忙活的拿手好菜,层层叠叠地码了一桌,连薛潜这种见惯了大场面的人,都由衷地发出了感叹。曹源嘴里喊着“让让”,从门外抬进来好几坛酒,整齐地摆放在圆桌的四周。

“俗话说得好,‘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这过年过节的,可不能少了这屠苏酒!今天大家要吃得开心,也要喝得畅快,一定不醉不归啊!”曹源话音没落,便感到有一团湿乎乎的东西砸中了他的膝盖,浸湿了他的裤子,回头一望,见晓岚和晓云正蹲在地上,笑嘻嘻地朝他扔雪球,曹源举起双手在耳旁,装作年兽的模样朝两人扑去,三人在庭院里你追我赶,笑声连连。

言臻扶着祖母走出里屋,坐在了檐下铺有棉絮垫子的藤椅上,藤椅旁,取暖的火盆烧得旺了些,正往外溅着并不灼人的火星子。肖纯从厨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两个白瓷碗,招呼道:“汤圆煮好了,大家快来先吃着。”

范宁紧跟其后,将手中的瓷碗放在桌上:“吃的时候注意点,里面有个汤圆包的是一枚铜钱。”

曹源一听来了兴趣,赶紧凑上前:“我知道我知道!是不是谁吃到了这个汤圆就代表今年有好运气!”

肖纯笑着点头:“阿源,你说得没错。”

“那我要挑一下!端出来完了没?每个碗里的汤圆都一样吗?谁包的铜钱?我要问问他......”曹源闹腾个嘴巴不停,范彧斜睨了一眼,对这种幼稚的游戏不以为意。

大家就这么挑来挑去,把模样最不好的一碗汤圆留在了最后,霍晰终于做好了最后一个菜,一边解着围腰一边从厨房出来,端起那碗被人挑拣完剩下的汤圆,吃下去的第一口,便感觉有什么硬物磕到了牙齿,低头一看,咬了一半的汤圆里,横亘着一枚铜钱。

曹源凑了过去,像是发现了宝物般大呼小叫:“原来这枚铜钱在你这儿啊!霍晰哥,看来你今年要交好运气呢!”

霍晰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因众人关注而略显窘迫,结巴道:“是么?或、或许吧,借你吉言。”

薛潜终于见到了传闻中的范彧,惊叹于他的年轻,又折服于他谈吐间流露出的冷静和沉着,这与胡一庭带给他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若说两人的才华,实则并无可比之处。在同一批读圣贤书的进士中间来说,胡一庭比众人多的是一份较真和犀利,他总能针砭时弊,发现问题症结所在,然后顺藤摸瓜、提纲挈领,理清事务的脉络。这些日子,他常看胡一庭处理公文,抑或是听他汇报公务,薛潜都会觉得是一种享受,胡一庭总能用最直白干练又不失力度的话,将事情阐述得尽善尽美。就连向来吝啬夸奖的薛潜都不得不承认,这样的才干,若非此前有如此孤高的性格,放在仕途上,必然会取得瞩目的成就。

胡一庭的才华若得施展空间,便如烈日当空,瞩目得无可争议,而范彧的思维带给薛潜的感觉,更像烈日之下突然其来的暴风雨,来得新奇刁钻,却又让人无法忽视,秉承着绝不多说一句废话的原则,让人醍醐灌顶。

虽然这个年轻人看上去有些孤僻,甚至那半睁不闭的眼睛里,时常流露出一种对世俗深深的倦怠,昭示着他并不真正属于这个喧嚷的世界,而是一个被贬谪下凡历劫的仙人,但薛潜却透过他谈话时思想的剑走偏锋,笃信他有着运筹帷幄、出奇制胜的能力,酒过三巡,他吐露了真心话,搂过范彧的肩膀,说什么都要邀他入幕。

范彧向来不喜欢他人近身,有着比黄花闺女还严重的洁癖,特别是对于这种初次见面,给他影响并不太好的薛潜,更是避之不及,他将身子侧过一旁,毫不掩饰自己的嫌弃,但又因为知道他是霍昭的座上宾,又收敛了几分神色,尴尬地扯着嘴角应付,然后悄悄地往旁边挪了挪凳子。

“范彧他是天上的鹰、水里的蛇,谁管得了他?”霍昭看范彧又要发作的模样,猜想他如此厌恶官僚,就算刘备再世、三顾茅庐,也不一定能请得他出山,于是抢先应道,“要是抚台招他入幕,不就等于赵老板收了一个不好管教的学生,除了给您增乱添堵,没有什么用的。”

其实范彧的才华霍昭怎会不知,他自己一旦遇到棘手的事儿,第一个要请教的人也就是范彧,但想着他表弟的性格实非常人所能忍受,再加上天生就对权力这东西不甚敏感,对皇帝老儿和市井商贩都是以同一付神色一以贯之,万一真和薛潜杠上了,岂非得不偿失。

赵元述急道:“子渊,你这就不厚道了啊,抢了我的幼霜不说,还想抢走我的范彧,你这是一个人都不给我留吗?”

众人在范彧面前你争我抢,互相斗嘴,倒是范彧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一直沉默着不开口,霍昭其实也好奇他的想法,问道:“不若你自己说说?”

范彧优哉游哉地给自己和薛潜的酒杯斟满酒,朝着薛潜微微含笑:“那薛大人,恭敬不如从命。”

范彧起身,敬了薛潜一杯,在众人惊愕的眼神中,完成了一套堪称行云流水般的往来礼数,这场景带给霍昭的冲击,不亚于之前胡一庭主动提出入幕。

没人知道范彧为何突然转性,也没人知道他心里打的什么算盘,但霍昭却从他饮酒时嘴角勾起的隐秘微笑,看出了一点野心的意味,只是当时的他还不明白,这股野心,将会促成多大的成就。

午饭就在众人热火朝天的交谈和敬酒中持续到下午,薛潜也难得在没有公务的环境中全然放松身心,和赵元述玩起了年少时的赌酒游戏,两个醉鬼全然抛却了身份的差距,笑得旁若无人、至情至性。

午后的天空开始逐渐阴沉,乌云似浓墨,滴落在天空这张宣纸上,肆无忌惮地朝四周散开,眼看着就是一场瓢泼大雨,但好在无风,灰暗的天色和檐廊之下温暖的烛光对比,更显得这场家宴的温馨。

晓岚和晓云吃饱了饭,缠着胡一庭在院中玩过家家的游戏,薄雪压在枝头,随着孩童的欢声笑语,如撒盐般抖落一地。

肖纯和范宁坐在长廊下,近日常和六塘村的老师傅学习织艺,或许用眼太过,肖纯开始有些看不清远处,范宁学着大夫的嘱托,正将自己的掌心搓热,轻柔地放在肖纯的眼眶之上。

范彧见状,问她们在干什么,知晓原因后,驳道:“我恰巧也看了点医书,目力衰退,若只捂热眼睛,其实收效甚微,按摩一些穴位或许见效更快。”

肖纯摘下范宁覆在自己眼前的手:“哪些穴位?你教教我。”

范彧试着在自己脸上比划,肖纯跟着照做,却始终不太明白,按了半天只觉没什么效果。

范彧急得想要直接帮肖纯按,但伸出的双手到半空中又停了下来,肖纯看出了他的顾虑,笑道:“没关系,你现在是大夫。”

她说着,闭上眼,将自己的脸往范彧的手边送了送,此时范彧居高临下,看着那张白净得似乎有些病弱的脸,强压着内心的躁动,缓缓将手指放在肖纯的太阳穴两侧,指腹感受到皮肤传来温热的那刻,他觉得自己似乎被烈火灼伤,猛然抽回了手。

范宁不拘小节,没有体察出他的哥哥为何犹豫,心中只装着对医术的渴望,急道:“到底是哪些穴位?你快比划!”

范彧却转头背过身去,吞吞吐吐:“我也没学明白,回去我、我……把那本医书找出来,你们自己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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