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灯初上,早就摩拳擦掌的曹源提议出去外面逛逛,说什么都要拉着胡一庭一起,胡一庭悄悄瞄了一眼霍昭,发现他呆坐一旁,虽然看向在院子里玩闹的晓岚和晓云,眼神却浮在半空无所归依,兴致不是很高的样子。
想着他或许感到乏累,不想上街闲逛,胡一庭便失了兴趣,摇头拒绝。
曹源不由分说地拉过他的袖子:“哥,今天外面可热闹了,不仅有赏灯盛会,还有烟火表演,一年之中就数今晚最热闹!况且,今天可是‘金吾不禁’之夜,好多平时闭门不出的姑娘都在街上结伴而行,这可是平时见不着的!你就陪我出去走走嘛!再说了,你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天到晚闷在家里,连姑娘的影子都不见,怎么找媳妇儿?”
一听曹源居然包藏此等祸心,胡一庭更是将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曹源却吃了秤砣铁了心,非要把他这“养在深闺人未识”的哥哥拖出去溜一圈,推着胡一庭的背,将他带至了院子正中。
“阿源,不要胡闹,”胡一庭停在了霍昭身旁,转头道:“我哪有不出门?只是比较少闲逛。”
“要是为了姑娘,那就是从来没有!”曹源不听他的辩护,使出两只手去拽胡一庭的袖子,双脚蹭着地,想要把他哥当货物一样运到外面,当街叫卖,胡一庭跌跌撞撞,险些摔倒,这时一双手攀上了他的肩膀。
霍昭不知何时站了起来,走到他身旁:“阿源,强扭的瓜不甜,这道理你懂不懂?”
曹源嗤之以鼻:“管他甜不甜,解渴就行。”
霍昭挡在两人中间,俯瞰曹源道:“可若是今天我要他留下来陪我呢?”
曹源眉毛倏地拧在一起,露出如遭雷亟的神色,这些日子以来,他一心扑在布庄上,几乎快忘记胡一庭对霍昭怀有好感这件事了,此时这句说不清道不明的话,又将他心中的疑虑彻底燃起。
“你这是什么意思?”虽然霍昭现在是他的东家,但在胡一庭的终身大事面前,曹源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霍昭假装生气,与他争抢,胡一庭则是在一旁静默观战,见曹源拿着“找媳妇”这件事为武器,向自己展现殊死搏斗的决心,霍昭终于忍不住笑,乐得前仰后合,拍着胡一庭的肩膀:“你看看,他可真是为你操碎了心,那么,我们也不能辜负阿源的一片好意,我知道一个地方还不错。”
面对这突然的转变,曹源有些摸不着头脑,后知后觉地想:敢情刚才霍昭是在逗自己玩?但见胡一庭也跟着笑出了声,并愿意同他一起出门,曹源吞下了欲待发作的脾气,默默记下了这笔账。
既然要出去逛街,不如多几个人热闹,曹源呼朋引伴,几乎将在场没有成家的男男女女邀请了个遍,然而肖纯有些困倦,只想回家休息,范宁和范彧本来生性不爱热闹,特别是范彧,与其到喧嚣沸腾的人群里扎堆,不若一个人关在小黑屋里自在,于是连连摆手,只让他们三人好好享受。
曹源就这么不尴不尬地陪同各怀心思的两人走在人潮涌动的街市,堂而皇之地横插在中间,打量着街上的行人,一会儿说这位姑娘漂亮,一会儿又说那位小姐更美。街上灯火辉煌、热闹非凡,目光所及之处皆是新奇风景,胡一庭观察着霍昭,见他似乎没了刚才出门时的生气,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要是换做之前,他最喜欢往热闹的地方凑,因为开心或激动,说的话早就应该装满一箩筐了,而不是像现在这般寡言。
察觉到霍昭低落的情绪,又见胡一庭脸上也没什么笑意,曹源觉得自己像是闷在蒸笼里的包子,明明已经熟透了,却被蒸笼盖子和底盘扣得死死的,一点都不畅快,又不愿意浪费这一年一度的节庆,只好自言自语,自己逗自己开心。这时,正好遇见了上家绸庄一起做工的伙计,两人相谈甚欢、一拍即合,曹源好玩的心性还是很大,几句话之后,便跟随朋友的脚步离开,将他哥的婚姻大事抛到了九霄云外。
没了横在中间的阻隔,胡一庭慢慢地向霍昭迈近,他试着谈论街边一些有趣的事物,想要引起霍昭注意,而身旁的人却只是点头敷衍,还是一副兴趣索然的样子,胡一庭起了疑心,问他是否心中有事,霍昭却又机灵地扯出一个笑脸,耸耸肩:“能有什么事儿?”
霍昭加快了脚步,领着前进的路线,默默计算着到达的时间,他心中只揣着一件事——为了让喜欢的人得偿所愿,他一定要完成赵元述交给他的任务。
可是一想到今夜之后,也许他们两人并不会有现在这样单独在一起的时刻,霍昭又不舍得走快了。
理智在矛盾中撕扯,最终缩成一个小人,抱着腿蜷缩在他心中最幽暗的角落,霍昭停下脚步:“西湖旁边有个新修的阁楼,今晚湖边有烟火表演,现在天色尚早,我们慢慢过去,说不定还能占个好位置。”
胡一庭见他似乎兴致高了些,自己也不免开心,想着烟火映照之下身旁之人浪漫的侧脸,笑道:“好。”
阁楼之下,夜幕尚未降临,但人潮已经开始聚集,将不算宽敞的入口处围得水泄不通,朱檐黛瓦间,一串串彩灯高悬,在微暗的天色中渐次亮起,如星子垂落人间。飞翘的屋脊下,流光溢彩的灯笼轻轻摇曳,绢纱上绘着花鸟仕女,或是题着墨字谜语,映得整条长街明灭生辉。
还好下午阴沉的天色并未带来一场暴雨,只是在申时末洒了几颗雨珠,堪堪将青石板地面润湿,此时却恰到好处地倒影出色彩斑斓的街景,将上元节盛典描摹得更加浓墨重彩。
两人根本不需做任何努力,只是被人潮推动着,自然而然地到了明月阁的二楼处。人人都想去往最高的四楼,想要在顶楼寻一个最佳的观赏烟花的位置,霍昭却将胡一庭带离人群,在二楼凭栏处停下。
两人背离人群,双肘撑着雕花木栏,眺向远方。
霍昭知道自己该离开了,他环顾四周,还未见赵小姐的身影,胡一庭见他张望,还以为他对于烟火表演有些迫不及待,心下觉得他像小孩一样可爱,笑道:“我刚才听人说,烟花要等到酉时半才开始,现在还有一会儿。”
说完,胡一庭难得放松地转过身,背对着外面的景色,斜撑在栏杆上,闭上眼,头微微向后仰着,温柔的夜风从他身后拂过,两人一正一反,身影正好交错,霍昭几乎毫不费力就能将胡一庭收入眼底。
他的头发很顺滑,又时常梳得一丝不苟,但是人就会掉头发,不免有几根新长的碎发从他鬓间掉出,夜风很知趣,知道怎么去营造美的氛围,将那些稚嫩又调皮的发丝在他的脸颊旁缠绕,像是月夜下风拂过竹影时的颤动,为他清冷的气质平添了一生动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