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杭州城后,在薛潜的示意下,霍昭与赵元述两人联手带动多名义商捐款捐粮,崔望云和胡一庭制定的条规也在群情激奋的氛围之下,顺利落地开花,灾民的安置得到了钱粮的保障,情况没有进一步恶化,善后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
随着洪流渐渐消退,原本被淹没的土地渐渐露出,但洪灾过境之后,满地狼藉,重建工作仍是任重道远,况且部分受灾严重地区的灾民连房屋都被冲垮,一时居无定所,因为土地没有收成,之后一年的生计也没有保障,他们被逼上绝路,只能拥挤在昌化一带的空地和树林之间,等待着朝廷的安顿。
若是薛潜放任不管,这部分因受灾而断了生计的百姓会暴起或者流亡,但他处理公事向来尽职尽责,虽然很少将为官之道挂在嘴边,心里却对受灾百姓怀有最深切的怜悯。洪灾过后,为了安顿这部分灾民,薛潜绞尽脑汁,与胡一庭共同商讨出“以工代赈”之法。
南洋二十万匹丝绸的订单虽已到手,但生丝匮乏的困境却如同利剑在悬。薛潜深知,要维系这条与外商的长久贸易之路,必须未雨绸缪。胡一庭提出扩建丝厂,一来可安置那些因无田可垦而流离的百姓,二来能以“以工代赈”之名,让他们凭劳作换取口粮。
然而眼下最棘手的,还是生丝源头的问题——这就像一条铁链,缺了关键一环,任凭如何用力,头尾始终无法相连。
这日,霍昭独坐在布庄之中,窗外细雨如丝,将青石板路洗得发亮。忽然,一个穿着蓑衣的人踏着水花匆匆而过,他的斗笠压得极低,几乎掩盖了面容,那人行至店门前时身形微顿,袖中一封信笺无声滑入门内。抬头的一瞬,霍昭与他的眼神短暂相接。
那人没有停留,随即没入雨幕之中。
四下无人,霍昭赶紧将信笺拾起,其上只写有八个字——王瞒陈绶,偷卖生丝。
霍昭取下灯罩,将这薄薄的纸烧成灰烬,刚开始杂乱的思绪在冷静之后渐渐清晰——王矫也是商人,在商言商,就算要给自己使绊子,也不可能对钱财之事毫不上心,不然他不会曾经开口索要高于市价五倍的生丝价格。眼下洪灾才过,百姓吃穿用度都在缩减,连霍昭都能明显感觉到,近来无论丝绸还是棉布,销量都在锐减,况且王矫之前为了提前锁定新丝而支出的大笔订金,眼下因为洪灾,一时半会儿也收不回来。加之薛潜曾提到,皇上在缩减宫中用度,郭太后被逼到了以身作则的位置上,按照她之前奢靡享乐的习惯,定然是要伸手向石党要钱的,那么很有可能,在囤积生丝占用了大部分钱财,况且生意难做没有进账的前提下,王矫还必须额外为宫中凑齐这笔银子。
既然王矫听命于陈绶,陈绶自然不会让他打买卖生丝的主意,毕竟这是关系到清流党是否能取得皇上信任的关键一役,但山高皇帝远,陈绶目前远在京城,王矫为了周转应急,也有可能豁开一条口子,暗地里加价销售生丝。
至于加价多少......信中没有明说,但霍昭猜想,肯定不是之前所说的五倍市价,毕竟当初王矫提出这个骇人的价格,是为了让众商户死心,所以才随口诌的一个高得离谱的价格。
看来对手的防线也并非无坚不摧,想到上次在昌化时,范彧所提的计谋,霍昭赶紧披上蓑衣,骑马赶往六塘村。
在织机上不停织密的经纬之中,霍昭找到了肖纯。
两日后,在范宁的护送下,肖纯带着一纸契约回到布庄。
霍昭展开契约,白纸黑字之上,清清楚楚写着两万斤生丝的订单,落款还盖着王矫鲜红的印章,价格也与洪灾前的市价无异。
虽然离二十万匹丝绸的原料还差得远,但至少能解决十万匹布的缺口。霍昭看到计谋成功,心头一喜,但马上又警觉起来:“王矫没耍什么花样吧?你们......没受伤吧?”
范宁不知从何时起,衣服越穿越素净,款式也越来越简洁,前额的碎发越长越长,几乎盖住了前额,使得清峻的五官和利落的下颌愈发出挑,再加上她个子本来就比普通女子高上半个脑袋,长身玉立地往那儿一站,再加上随时别在腰间的一柄剑,恍然一看,就像行走江湖的侠客公子一样,的确会让初识的人模糊性别。
她回道:“有我在一旁守着,不用担心。”
肖纯的吐息之间,带着浓烈的酒气,可知在刚才与王矫的饭局中,定然被灌着喝了不少酒,但她眼神清澈如常,双颊也并未染红,言谈十分清晰,没有半分醉色:“他果然如你所说,是个自大又傲慢的狂妄之人,我不过多敬了几杯酒,捡一些好听的话夸赞——什么‘江东第一绸商’、‘慧眼如炬’,总之一个劲儿地捧他,他便有些飘飘然了,几杯黄汤下肚,趁他晕乎乎的时候把契书往跟前一递,他连价钱都没细问就签了。”
霍昭本来是抓住王矫贪财好色这一点,才让肖纯使“美人计”做局下套,让他签契,他设想了多种可能,并且为了万无一失,还请了一些打手在酒楼四周埋伏,若肖纯遭受威胁,得到范宁的指令,就立马上去解围,没想到事情进展如此顺利,超乎了他的想象。
“对了,还有一件事......”肖纯犹豫了一下,看向霍昭,“虽然王矫并没有认出我,但是三年前在南京,我见过他。”
第二日中午,鹿鸣街上原本张贴告示的墙前围满了人。
青灰墙面上,昨夜王矫醉酒之下签下的生丝契约,被誊抄数份张贴于市,将原本隐秘的交易赤裸裸地摊在众人眼前。
绸商一传十、十传百,在鹿鸣街上越聚越多,其中不乏有加价在王矫手上购买生丝的商人,此刻盯着契约上的低价,脸色愈发难看,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他当日信誓旦旦,说给我的已是底价,居然暗中降了一半卖给别人!”
“走!找王矫问个明白!”另一户商户附和着,人群一时如潮水般涌动,窃窃私语渐渐化作喧嚷。
另一边,王矫昏昏沉沉地从床上爬起,不知外面已经变了天地,一边回想着昨晚的场景,对美人的温言软语咂摸回味,一边揉着太阳穴,迫使自己赶紧从醉酒的状态中清醒。
房门外,老管家慌慌张张地敲打着房门,小声又急切地轻唤着“少爷”。
“进来。”
老管家推门而入,跑到王矫床前,唉声叹气道:“少爷,不好了!出事了啊!”
王矫还有些迷糊,指责道:“去去去,能出什么事?我现在口渴就是天大的事,去把热茶端来。”
老管家头一次没有理会他的要求,自顾自地跺脚:“总督大人不是说了,这批生丝就算烂在家中,也要死死地捏在手里不能卖啊!少爷你怎么就......”
因为不想让陈绶知道,又害怕府上有他的眼线,王矫的确没有将偷卖生丝的事告诉任何人,一直都是自己在偷偷联络绸商和签契,此时突然听老管家提起这件事,当头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清醒。
“你从哪儿知道这件事的?谁告诉你的?不会是我昨晚说的梦话吧?”
“什么梦话啊我的少爷!”老管家将他从床上拉了下来,赶紧将衣架上的外衫给他披上,“可真是要急死老身了,外面都传开了!”
老管家领着王矫,将他带到了鹿鸣街上,拨开层层叠叠的人群,王矫这才看见自己昨晚刚签的契约,此时被张贴于告示墙上,白纸黑字,清晰分明。这么做的人到底是谁?难不成是昨晚那个美人?王矫思绪陷入混乱,回想起之前偷偷倒卖生丝时自己的说辞,警钟在脑海中嗡嗡轰鸣——这不等于广而告之各大绸商,自己是个不讲信用的买卖人吗?
商人可以蛮横强势,可以囤积居奇,甚至可以坐地起价,但不能不守信用,市不豫贾的道理王矫从小就懂,所以这件事他才遮遮掩掩地暗地操作,现在将这笔交易摆上台面的人,明摆着是打算让自己信誉受损,进而在杭州商界无法立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