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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瞒天过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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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矫努力回想昨晚签契时的一切细节,那个对自己温柔相待的美人,表露出对自己的完全的崇拜和服从,难道都是假的?他一拍脑袋,大吼道:“他娘的!老子中了美人计了!”

不出声还好,这一嗓子将周围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纷纷投向人群之中的王矫,王矫赶紧垂下脑袋,知道要是现在自己暴露身份,肯定要被众人纠缠不休,于是借由袖子遮掩,拉着老管家灰溜溜地走了。

冲出人群之时,王矫小声地咬牙切齿道:“我不管那个娘儿们背后站着的是谁,老子一定要弄死她......”

王矫回到家中,将昨晚的契约放在灯下,翻来覆去地查看,也不认识其上所书的“肖纯”是谁,回想起来,那女子也是主动找上门的,并无他人引荐,的确是他自己色迷心窍,没有去核实身份,贸然就同她签订契约。王矫悔恨不已,却因为找不到债主而无法宣泄满腹的愤怒,而后他转念一想,一个他从未见过、并不认识的女人,并不会这么大费周章毁他,在整个杭州城内,同他有如此深仇大恨,费尽心思想要置他于死地的人,只有霍昭。

他没有犹豫,将契约揣在兜里,趁着天黑人少,领着一帮凶神恶煞的家丁,大摇大摆地踹开了霍氏布庄的门。此时,霍昭和霍晰正在店面盘账,见来者非善,霍昭取下藏在柜台之下的剑,抽出剑刃横在胸前。

“不知王老板深夜到访所为何事?”

霍晰就没这么淡定了,他颤颤巍巍地质问道:“你......你是要强闯民宅,还是要置王法于不顾?”

王矫的双颊不对称,一边肉多一边肉少,一笑起来,嘴就歪的厉害,他嗤笑一声,走到霍昭跟前,伸出食指在霍昭的下巴上剐蹭了几下:“我可不敢,霍少爷可是薛巡抚面前的红人,除非我是活腻了,否则可不敢动你分毫。”

霍昭往后仰了仰身子,用手背挡开了他不怀好意的挑衅,居高临下道:“王老板,我们的关系没有到可以肌肤相亲的地步,请你自重。”

“是......”王矫笑着收回了手,又假意闻了闻指尖,“你和我的关系,自然光明磊落,可谁人不知道,你霍少爷凭借一副好模样,和那个谁......肌肤相亲了呢?”

说罢,王矫哈哈大笑,前仰后合,霍昭一头雾水,但紧接着又明白过来他说的“那个谁”指的是薛潜。

的确,薛潜生得高大冷峻,这么多年来,却一直没有成亲,也没有半个子嗣,若不是霍昭在一次薛潜的醉酒后得知,他原是个情种,因为当年对学堂里同学的妹妹,也就是赵元述的妻子求娶不成,从此心灰意冷,封心锁爱,自己都会怀疑他的取向。但外人不清楚这些内情,只看到自己和薛潜时常成双出入,薛潜又对自己提携甚多,加之王矫本身男女不忌,所以脑子里装的只有这些下三滥的龌龊想法......回过神来,霍昭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当然,我刚才那句话不是恭维你,”王矫抬手,示意身后夹枪带棒的家丁往后退几步,“我是看在薛巡抚的面子上,才勉强压住了怒意,霍少爷若是个聪明人,也应该对我礼尚往来,看清楚我背后的靠山是谁,自然就不应该做出那般冲动的事。”

霍昭冷笑一声:“王老板真喜欢打哑谜,鄙人不才,做的冲动的事多了去了,不知道你指的哪件?”

王矫将怀中的契纸掏出,拎在霍昭面前:“你派的人给我下的套,你要赖账?”

“何来下套?”霍昭已经看出王矫纯粹是来撒气的,蔑了一眼,讥讽道,“生丝的价格也是合理的市价,这些斤两对家大业大的你来说,也不值一提......”

霍昭双肩一耸,双手一摊:“这只是正常的生意往来罢了,王老板,你在担心什么?”

王矫知道霍昭又在套自己的话,在他看来,霍昭这人总是以游刃有余的姿态,让人卸下防备,却又处处设下陷阱,稍不注意就会被他的话绕进去,况且他长得很有迷惑性,眉眼极其浓烈分明,脸颊又带着点少年才有的肉感,初看上去就像好吃懒做、贪图享乐的公子哥,会给人一种他本不应该足智多谋的错觉。

王矫没有接他的话茬,抄起手笑着往后退步,眼睛却死死盯着霍昭,像是在锁定一个势在必得的猎物。然后,那笑意瞬间凝固,契约随着他双手撕扯的动作,瞬间化作一堆纸屑,抛撒在空中飞舞。

“你以为这算什么?是君子才是契约,不是君子,就是一张废纸。”说完,王矫又大笑着离去,霍昭看着他嚣张离去的背影,暗自攥紧了拳头。

其实一开始的时候,霍昭所想的只是想让王矫乖乖认栽交货,并不想将契约公之于众,但是昨天晚上,当肖纯将契约递到自己手中时,回想这几年来与王矫的交锋,不禁觉得在他身上浪费了太多精力——王矫就像甩不掉的狗皮膏药,一直不遗余力地给自己使绊子,况且按照薛潜的计划,日后织造局还会扩展诸多业务,王矫那时再兴风作浪,自己不知又会耗费多少精力去填坑。如果他不提前下手,后面难过的只有自己。

其实霍昭并不是好斗之人,相反,他以前呼朋唤友的性格来说,只要两人之间没有原则的冲突,他都是奉承的好聚好散,就像张天俸那样,尽管自己落难的时候他对自己视而不见,但也并非不能理解,所以如果后面有幸再相见时,霍昭觉得自己也能冰释前嫌,笑着和他打招呼。但这几年在经商,虽然没有在他外表上留下太多的痕迹,却让他的思想发生了天翻地覆的转变。

就像范彧之前所说,如果不斩草除根,像王矫这样的祸害,必会遗留千年,霍昭初听时觉得残忍,现在却觉得不无道理。

如果在这场不见血肉的战局之上必将拼个你死我亡,为了保护自己在乎的人,霍昭只能拿王矫祭旗。

王矫赖以生存的根基除了开遍南京城的绸庄之外,还有短短几年之内就开遍杭州城的广源钱庄,其已与康阜钱庄分庭抗礼。当时设立康阜钱庄的目的,就是让江南一带所有的钱银汇聚在一处调度,而广源钱庄的存在无疑是一个绊脚石。

借此机会,霍昭派一众伙计去市场上散布消息,主动表明自己就是向王矫购买两万斤生丝的商人,并让众伙计在描述王矫毁契一事时,一定要言辞恳切、神情凄然,以搏得同情,最后,他再亲自出面,挨家挨户地拜访,明面上是同行之间的诉苦,实际却意在鼓动大家情绪,联合各大绸商,共同对抗王矫。

当然,光是情绪的煽动,不足以让久经商场的商户们跟随霍昭,最后霍昭承诺,只要他们不在王矫处购买生丝,并取出在广源钱庄的所有钱银,自己可以代表康阜钱庄给出高额的利息,让他们看到真金白银的收入。

这一举动在不久前与王矫签了契约,高价购买生丝的商人中引起了巨大轰动,他们涌进广源钱庄,一是威胁王矫销毁契约,否则就打官司说他恶意哄抬价格;二是纷纷将银票兑成银子。不明所以的百姓看到这么些有头有脸、家大业大的商人都在将钱财撤离广源钱庄,以为出了什么大事,也开始跟风取银,广源钱庄每天只是往外兑银,再没有人往里面存银,眼看钱财就要无法周转,生丝的销路也被阻断,年前承诺陈绶送进宫的银子,筹措更是遥遥无期。

王矫觉得如果南洋的生意他让霍昭做成了,最多只是让霍昭能够顺利接下织造局而已;但是如果送进宫里的银子凑不齐,不仅舅舅的官位不保,自己和父辈在江南的苦心经营都会付之一炬。

而后者对他来说,无疑是更为致命的打击,两害相权取其轻,王矫干脆将心一横,再次向霍昭认输妥协,承诺以正常的市价供应四万斤生丝,但前提是,他要霍昭出面同自己一起稳住绸商们的情绪,挽回钱庄声誉。

春末,四万斤生丝终于搬进了织造局的库房,为了能提前拿到尾款,织机日夜不辍的运转。另一边,“以工代赈”的方案终于步入正轨,灾民们白天辛苦劳作、扩建绸厂,衙门提供临时住所、发放食物,保证他们的温饱,一切都似乎有条不紊地进行。

夏末,在京的陈绶接到王矫的来信,怒不可遏地将手中的茶杯砸向身旁,立刻将白墙染出一滩墨色的血渍。

“蠢货!”陈绶因愤怒而颤抖的手几乎使他无法撑着扶手站立,“看来今年秋天,我要亲自去会会那个不可一世的霍昭......”

而与此同时,霍昭也为王矫送上了一份贺礼,托词是“谢王老板危难时慷慨相助”,精美的礼盒之中,一张折成方块的纸笺贴在显眼的位置,王矫将其摊开,霎时面如土色。

——晴天不肯去,直待雨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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