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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征收漕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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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一庭这番话正中薛潜的心意,他并非真要加赋于民,而是想顺利成章地让众人研究第二个法子,胡一庭看向霍昭:“若是动用官银去购买漕粮,待年底交付南洋诸国丝绸时,用尾款再补上这个缺口,如何?”

霍昭没有反驳,他知道今晚薛潜让自己来,就是在做动用库银的打算,但是官府的银子有朝廷规定在先,自己无法挪用,能拿出来应急的,也只有商人和百姓寄存在钱庄的散银,只是这些散客随时都可能来支取,万一存银不够、无法兑现导致康阜钱庄信誉受损,之前的苦心经营就会付诸东流。

霍昭提出了自己的顾虑,范彧却反问道:“陈绶收漕粮是为了什么?”

“为了打仗啊......”

范彧分明是明知故问,众人不解地看着他。

“他的目的冠冕堂皇,实则是借机施压,他真正想要做的,是给薛大人使绊子,让大人在皇上面前交不了差。他既然不通情理,我们也不必以礼相待,最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比起四年前,现在皇上对清流党的倾向已经很明显了,石党不过是负隅顽抗,不如将计就计,把浙江实际存余的钱粮摆在桌面上,有多少交多少,至于陈绶所说的会影响到边疆战局......我想那只是他的威胁的话术,再或者说,假如浙江少交的这一点漕粮真的会让郭荣吃败仗,那我们更应该假装无辜地顺水推舟,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以让石党加速土崩瓦解。”

话音刚落,一阵凉意爬满了在座之人的脊背,在这位年轻得过分的幕僚口中,数万边疆战士的性命和他们守护的百姓,也只是政局博弈棋盘上的一枚棋子,不带任何感情,也不值得被拯救。

这是胡一庭第一次看到范彧如此冷漠的神情,浅色的眸子映不出半点烛光,也从中看不见半点感情。直到这时他才明白,原来霍昭曾经对他所说的,范彧身上携带的那股深深的倦怠感,不只是对世俗,而是对苍生万物。

胡一庭冰冷地扫了他一眼:“边疆安危关乎社稷。北方连失数城,百姓惨遭屠戮,此乃国之大殇。为官不是为了一己私欲,而是天下苍生。”

范彧挑了挑眉,对于这套文人的说辞他不以为然,甚至将不屑挂在眉梢,让人见了觉得傲慢。尽管他与胡一庭同在幕府,尽管他也为公务出谋献策,但支撑着他做这份事业的并非是与胡一庭同样的文心,而是出于一种对博弈的喜爱。

这种在对抗中获胜的快感,是巨大而隐秘的,就像雄鹰在暴风雨来临时会振翅翱翔,它让向来倦怠的范彧精神抖擞,让从不受束缚的他欲罢不能,这是他的解药,也是他的毒药,令他上瘾,也令他剑走偏锋。

范彧向来追求纯粹和极致的体验,所以身处哪一方阵营,对范彧来说,其实并不重要。

“若是用边疆战士和百姓的性命来做党争的筹码,那么我们和石党也没有什么本质之分了,”胡一庭和范彧之间剑拔弩张,最后还是霍昭从中调停,“阿彧,以后谨言慎行,不得胡言。大人,康阜钱庄除库银之外还有些存银,眼下看来,只有先动用这笔钱去凑齐漕粮,只要这个消息不传出这个屋子,不出现挤兑潮,待年底南洋那边的银子到位,钱庄即可正常周转,不是什么大问题。”

漕粮终于在霍昭的筹谋下如期交付,在渡口装船的那一天,霍昭终于见到了陈绶。

在素未谋面之前,霍昭曾根据王矫的形象,大概描摹了一个轮廓,想着陈绶应该是个矮胖、头秃、五官平淡无奇,甚至有些歪斜的男子,年纪应在五十左右,或至少与薛潜同一般大,但亲眼得见,才知之前得猜想全然错误。

陈绶看上去不过三十来岁,。由于个高且瘦削,他看上去甚至比及早透支身体的王矫还要年轻,五官生得浓烈犀利,特别是一双剑眉斜插入鬓,显出他周身如冬雪般凛冽的气质。

他从神情到举止,无不克制疏离,持续释放着的寒意能顺利抵达靠近他的每一个人,使旁人无端战战兢兢,主动臣服。

霍昭在与胡一庭交谈正事时,偶尔也会感受到这般的寒意,聪慧且有主见的人,在专注时会不自主地散发强势的氛围,会忽略甚至蔑视周围的一切,尽管他们自己时常不自知,胡一庭正是如此。但陈绶不同,他无论何种反应,无论高兴或者生气,嘴角勾起的弧度总是如出一辙,恰到好处,像是在脸上扣了一张面具。

况且胡一庭虽然看上去不太好与人相处,但实则感情充沛,他会骄傲、会失落,会羞赧,他更像是被一层冰包裹的火焰,内里燃烧着赤诚而生动的感情,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了解。但陈绶的寒意,确是彻骨的冰凉,特别是那双像动物捕猎时,盯着猎物一般无情的眼睛,如同万丈深渊,让人一看便心生畏惧。

在与薛潜交谈时,陈绶早就注意到他身旁的一个年轻人正在观察自己,而他也立马猜到,这人就是王矫所说的薛潜身边的红人霍昭。谈话末了,他将身子转向霍昭,只是看着他的眼睛停留了一瞬,霍昭竟不由自主地朝他作揖行礼,然而这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外。

陈绶淡淡地回了两句,既不显得过分热情,也不显得过于冷淡,但那种捏着分寸的淡漠,使得霍昭看出了他的伪装——陈绶必然察觉到了自己的自大,并且平等地蔑视所有人,因此那一抹常挂在嘴角、假得瘆人的笑意,实则是为了掩饰自身的狂妄。

陈绶走后,霍昭陷入长长的沉思中,陈绶如此年纪,却已身居高位,他一方面不敢想象此人到底经历过多少的磨难;一方面又暗自气恼自己的懦弱,怎么就被他那双深渊似的眼睛吸引,主动向他卑躬屈膝呢?

看着霍昭怅然若失的样子,薛潜却并不意外,他笑着拍了拍霍昭的肩膀:“怎么样?陈绶是不是不如你所想的那般?他的确有一种气质,让人过目不忘,毕竟他十八岁就考中进士,还是二甲第三名,当时可是引起了举朝上下的轰动,都说他是不世出的神童。他在京城和边疆都任过职,军事也略知一二,行事利落,处变不惊,很少有年轻人向他那般从容果断......虽然他是石琏的弟子,我与他之间相处得也不好,颇有些过节,但不得不说,他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陈绶明日将乘船而去,南下到扬州继续征收漕粮,临行前,他嘱咐王矫,一定派人散播康阜钱庄兑不出钱的消息,便可坐等好戏开场。

出发那日,两人同乘一辆马车至渡口,路过鹿鸣街时,王矫掀开帘子,将霍氏布庄指给陈绶看,陈绶斜睨了一眼,轻声嗤笑,那天与霍昭碰面之后,他只觉得霍昭是个乳臭未干、成不了事的愣头青,所以并不将他放在心上,然而王矫的目光却被店铺门口站着的一个女子吸引,那人荆钗布衣,头发编成一股麻花辫斜在肩侧,虽然和记忆中的打扮相距甚远,但是王矫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那个女人,就是将他灌醉,让他签下那张该死的契约的人,她果然与霍昭有牵连……王矫渐渐攥紧了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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