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迟的声音。

我想要忍住呕吐，不想让他看见我这副丑陋的模样，但一切都晚了，压都压不下去。

吐干净上涌的酸水，我别开脸，不愿意看向门口的位置，此刻，被撞见丑态的羞耻感已经压过了得知路迟并没有离开的喜悦。

路迟还是走了过来。

他抬手摁下电源开关，将没有任何窗户的厕所彻底照亮，此刻我才知道，来电了。

路迟已经解决好了。

路迟的影子从上向下将我全部笼罩，我躲不开，只能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影子的边缘，干涩着嗓子说了句：”我没事儿，就是早上起来猛了，胃有点儿不得劲。”

路迟却突然蹲下，他抓住我的肩膀，强硬地将我掰过去，面向他。我看见他皱着眉头问：“胃？你胃不舒服？”

他语气很重。

“你经常这样吗？”

“除了反胃之外，还有别的感觉吗，有没有觉得哪里很痛？”

我呆愣愣地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反应这么激烈。

路迟看我没有任何反应，突然黑着脸问：“你多久没去医院体检了？”

“两年多。”我说。

路迟深吸口气，他从旁边抓过毛巾，快速给我擦了把脸，就把我直接架起来，说：”去医院。”

我不明所以，但很快，我就想明白了——我妈是胃癌去世的。

我连忙抓住他，站在原地不肯再往前迈任何一步，开口说：“我没事儿，我就是回来之后没电还停水，两天就吃了一个面包，胃有点儿受不了才这样的。”

路迟缓缓扭头看我，他又问：“你确定没事儿？”

“确定。”我忙不迭地说：“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不用去医院。”

其实我心里也没底，我又没学过医，胃癌的具体症状到底是怎么样，我也不清楚。我只是觉得没事儿，那就当没事儿吧。

要是真查出什么，也没钱治，掏空家底砸进医院根本没必要，浪费钱。

说实话，如果当初不是路迟先带着我去治了眼睛，等日后只剩我一个人，我都未必会下定决心去医院。

比起终身当个瞎子，我更怕花钱。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穷怕了，毕竟家里从来没亏过我，也不算穷，但我就是怕花钱。

说不上来是因为什么，可能是因为被命运折磨得多了，觉得偶尔装装傻也挺好的。

路迟看着我数秒，像是看穿了我心中所想，他说：“不用去市区，在县医院先简单查一下，用不了多少钱，不用怕浪费钱。”

我连忙辩解：”我怎么可能怕浪费钱呢，我有钱，我这两钱攒了好多钱呢，哥，我靠自己上班攒了五万多。”

话刚说出口，我就想起来自己刚交了房租，有些尴尬地改正：“……不对，现在就剩三万多了。”

“那两万交了房租？”路迟问我。

我没想到他居然能猜到这笔钱的去处，但想了想，估计是他出狱后看到了房东的信息，两人联系来着，知道这事儿也不奇怪。

“嗯。”我低低地应一声，犹豫半晌，还是没忍住问了句：“哥，你交了那么久的房租，为什么骗我只交了两个月。”

“我为什么不能骗你？”

这次，路迟没有解释，他只是挣脱开我抓着他的手，看着我反问了句：“路桉宁，我为什么不能骗你？”

是啊，为什么呢。

是个人就有说谎的权利，即便大多数人都唾弃撒谎者的不诚，但撒谎是上帝赋予每个人的能力，每个人都会有说谎的那一天。

路迟说谎了又能怎样呢，这个谎言对我没有什么影响不是吗？

我抿抿唇，最终，只得闷声说：“我没说不能，哥，我就是想问问为什么而已。”

“那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路迟又问。

我愣了良久，才说：“…..我也不知道。”

路迟嗤笑了声，出了厕所。

没过多久，我就听见了抽油烟机被启动的声响，我不可置信地走进厨房，就发现路迟叼着支烟，单手拿着锅，正在炒菜。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给自己做的，因此，当菜全部都端上桌后，我没敢多看，直接就跑回卧室，拆了袋面包，坐在床边小口小口地啃了起来。

万一路迟没想让我吃呢，我直接坐那儿往嘴里塞，不就像个傻逼一样了吗。

但我又抱有幻想，万一路迟同意我跟他一起吃呢，我啃面包都没敢啃太快。

路迟那边迟迟没有动静，我干脆拿着面包，边啃边往外走，假装不经意地路过厨房，往里瞥了一眼，见路迟没注意到我，我故意开口说了句：“哥，你做饭的手艺一如从前啊，好香啊。”

路迟这才看我一眼，他手里拿着筷子，我盯紧数了数。

两双筷子！

我连忙把面包扔开，一屁股坐到餐桌前，边等路迟把筷子给我，边说：”哥，我也学会做饭了，你想吃什么，晚上我给你做啊，你尝尝我的手艺。”

“我是跟店里的厨师学的，他做饭特别好吃。”

“我学会之后，在家里也一直自己做饭，我邻居吃了说好吃，虽然我觉得比不过你的手艺，不过也不会差到哪儿去。”

路迟坐下，把给我的那双筷子放在桌上，我连忙伸手去拿，我刚夹了根青菜，就听路迟不咸不淡地问：“你在哪儿上班？”

“市区一个日咖夜酒的店。”我说：“给别人做咖啡，学了挺多东西，挺有意思的，哥，这回我请了一周的假，过两天你跟我一起回市区呗，到时候我上班的时候带着你，我给你做咖啡喝。”

路迟也吃了口菜，他听了后没什么反应，也没说话。

我以为他不感兴趣，没敢继续问，想着过会儿再提，结果突然听见他问：“上班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