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反是为了活下去,可如果能安安稳稳地活下去,谁愿意提着脑袋去拼命?
这个道理,身在咸阳的张良比任何人都明白。
那天傍晚,他独自一人坐在客栈二楼的窗前,望着楼下街道上欢欣鼓舞的人群,手中的酒杯久久没有送到嘴边。
“秦禾……嘉禾……上天庇佑……”他喃喃自语,嘴角挂着一丝苦涩的笑意,“好手段,真是好手段。”
他当然知道,这世上没有什么天降嘉禾。
所谓“上天庇佑”,不过是始皇帝的政治手腕罢了。但问题是,那“秦禾”本身是真的!那确实是能够在短时间内成熟、产量极高的优良稻种。
这才是真正可怕的地方。
如果始皇帝只是在玩政治把戏,迟早会被戳穿。但如果他真的掌握了能够养活更多人口、缓解土地压力的新作物,那么大秦的根基就会变得更加稳固。
而一个稳固的大秦,对六国遗民来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复国的希望越来越渺茫,意味着秦国从根本上实现了大一统。
张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划过喉咙,却浇不灭心中的焦灼。
“郎君,您听说了吗?那位阳滋公主今天在城外施粥,好多人都亲眼见到了!”楼下传来住客兴奋的议论声。
“可不是嘛!听说她长得跟仙女似的,而且心地善良,对那些流民一点儿也不嫌弃,亲手给他们盛粥呢!”
“我还听说,这‘秦禾’是她花了好几年时间培育出来的,从十岁出头就开始找了!啧啧,这是什么神仙人物啊……”
张良的手指微微收紧。
也就是说,在她还是个少女的时候,就已经在谋划这件事了。这份心性,这份远见,这份隐忍……
他想起了那个在渭水边与他谈论水利的青衣女子……
那双明亮的眼睛,那种超越年龄的通透与沉稳,还有她对农事、水利、工程的惊人了解。当时他就觉得奇怪,一个普通的官宦女子,怎么可能懂得那么多?
现在想来,一切都有了解释。
她就是阳滋公主!
那个被他视为仇敌的始皇帝的女儿。
张良闭上眼睛,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张脸。
不是画像上那个端庄华贵的公主形象,而是在渭水边阳光透过柳枝洒在她脸上,她微微侧着头,认真地听他讲解闸门构造的模样。
那一刻的她,眼里只有对知识的渴望,纯粹得像一泓清泉。
他恨秦朝,恨始皇帝,恨所有与暴秦有关的人和事。
可是……面对那个女子,他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恨不起来。
这不合理。
她是仇人之女。
她的父亲杀了他的祖父、父亲,灭了韩国,毁了他的家国。他应该恨她,应该利用她,甚至应该杀了她。
可是,当他回想起她蹲在流民面前,亲手喂那个快要饿死的孩子喝粥的画面时,他的心就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疼得喘不过气来。
“咚咚咚。”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郎君,楼下有人找您。”伙计的声音传来。
张良睁开眼,眼中的迷茫与挣扎迅速褪去,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与深沉。他起身整了整衣襟,走下楼梯。
客栈门口站着一个穿着黑色劲装的男子,面无表情,腰间佩着一柄短剑。见到张良,他微微躬身,低声道:“张郎君,我家主人请您过府一叙。”
张良的目光在那男子腰间的短剑上停留了一瞬,认出了上面的纹饰,那是旧韩王室的标记。
他点了点头,跟着那人消失在暮色中。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咸阳宫里杨招娣正坐在灯下,一页一页地翻看着今日记录的试验数据。芸香在一旁为她研磨,欲言又止了好几次,终于忍不住开口:
“殿下,您今天出宫去见那些流民,万一被陛下知道了……”
“知道了又如何?”杨招娣头也不抬,“我做的事光明正大,不怕任何人知道。”因为她终于有足够的资本做这样的事情了!
“可是……”芸香咬了咬嘴唇,“奴婢听说,城里还住着不少六国余孽。殿下您如今名声在外,万一被那些人盯上了……”
杨招娣的手顿了一下。
她想起了张韩,不,应该叫他张良。
他会怎么想?
当他得知那个与他讨论水利、向他请教工程技术的女子,就是秦朝的公主时,他会怎么做?
她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从今往后,他们之间的关系,大概率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烛火跳动了一下,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杨招娣放下笔,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拂面而来,带着夏夜的凉意和远处传来的隐约欢声。
那是百姓们在庆祝“秦禾”丰收的喜悦。
她听着那些笑声嘴角微微上扬,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忧虑。
她改变了大秦的命运轨迹,却也把自己推向了更加危险的境地。
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敌人,那些不甘心失败的六国遗民,他们会把她当作秦朝的功臣,还是会把她视为新的目标?
而那个人……那个名叫张良的人,他又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夜色渐深,星光黯淡。咸阳城灯火万家,看似太平盛世,实则暗流涌动。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