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风已经带了暖意,可魏惊鸿坐在新酒吧一楼空荡荡的大厅里,只觉得浑身发凉。吧台后面那面她斥巨资打造的酒柜墙,此刻空空荡荡,像一张咧开的大嘴,无声地嘲笑她。她盯着那排空架子,试图在脑子里把那片空白填满,想着该买什么酒,该放在哪一层,什么牌子的威士忌适合镇场,什么价位的起泡酒能撑门面。脑子里刚冒出几个名字,她立刻就能算出对应的总价,然后那笔数字像一把锤子,敲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装修超支了。而且是大幅超支,超到启动资金眼看着要见底,可这家店连一瓶酒都还没进。
魏惊鸿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揉太阳穴。她开始后悔了。后悔当初为什么非要逞强说不跟姜宴兮抢那家现成的店,非要自己重新找店面从头开始。那时候她以为自己是硬气,现在想想,那叫傻。
她魏惊鸿还是第一次体会到“钱不够用”是什么感觉。
周苒看着魏惊鸿沉默地坐在那儿已经快半个小时了,终于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魏总,要不……咱再找陆董借点?”
魏惊鸿猛地睁开眼睛,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转过头:“找她?我宁愿去借高利贷也不找她!”
周苒被她这反应吓了一跳,不敢再说话。魏惊鸿胸口起伏了几下,那股提到陆清澜就窜上来的火气在胸腔里烧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压下去。“她把我害成这样,你还让我去找她借钱?我魏惊鸿就是饿死,从这楼上跳下去,也不会求她陆清澜借一分钱。”
周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识相地闭上了嘴。她也知道,魏惊鸿的脾气就是这样,越是困境,越不肯低头。让她去求陆清澜,比杀了她还难受。
“那……”周苒试探着说,“要不我去找老板娘——”
“不行。”魏惊鸿打断她,“谁都不能去找。”
周苒闭上嘴,退到一边,不再说话了。魏惊鸿又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扶手,像是在盘算什么。可那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乱,显然她脑子里也是一团乱麻。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
魏惊鸿没有睁眼。她以为是工人回来拿东西,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工具在吧台后面,自己拿。”
脚步声没有停,反而越来越近。魏惊鸿听着那高跟鞋敲着地面的声音,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她睁开眼,目光朝门口扫过去。
陆清澜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风衣,正笑眯眯地看着她。那笑容灿烂得像三月里突然绽开的玉兰花,落在魏惊鸿眼里,却像一把烧得正旺的干柴上忽然被浇了一瓢油。魏惊鸿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整个人从椅背上弹了起来,目光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敌意。
“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冷得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
陆清澜没有被她的语气吓到,反而迈着从容的步子走进来,目光在空荡荡的大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魏惊鸿脸上:“来看看你的店,不行吗?”
“不行。”魏惊鸿的声音更冷了,“我这店不欢迎你。”
“我来都来了,你总不能把我赶出去吧?”
陆清澜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姿态随意得像在自己家。她环顾了一圈四周,然后收回目光,看向魏惊鸿,问了一句让魏惊鸿差点拍桌而起的话:“钱是不是不够了?”
魏惊鸿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她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关你什么事?”
“我怕你去借高利贷。”陆清澜的语气依然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到时候债主找上门来,还得我出面捞你。”
魏惊鸿被她这句话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她深吸一口气,正准备把积蓄了一整个下午的怒意全部倾泻出来,陆清澜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而且,你要是真出了什么事,宴兮也会担心的。”
魏惊鸿的火气像被一盆冷水浇了下来。
“……你少拿她来压我。”她的声音明显低了几分,那股气势也弱了大半,“我自己能解决。”
陆清澜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然后她话锋一转:“我那边已经忙得差不多了,过几天就来接若若回家。”
魏惊鸿愣了一下。她没接话,只是别过脸,“关我什么事?”
陆清澜看着她那副刻意冷淡的样子,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你居然舍得放若若走?”
魏惊鸿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转过头:“我有什么舍不得的?又不是我女儿。”
她这话说得又快又硬,像在跟谁赌气。可话一出口,她自己都听出了那股心虚。她心里清楚得很,自己不可能这么容易就放若若走。这段时间,那个小家伙像一颗小太阳一样闯进了她的生活。每天早上一睁眼就听到她叽叽喳喳的声音,晚上睡前要听她讲幼儿园的趣事。她会在魏惊鸿被装修搞得焦头烂额的时候跑过来抱住她的腿说“姑姑加油”,会在姜宴兮对魏惊鸿冷着脸的时候故意把两个人往一起凑。她甚至会在魏惊鸿和姜宴兮之间来回跑,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小蜜蜂,把两个人的手拉到一起,然后自己站在中间,仰着脸笑。
魏惊鸿嘴上不肯承认,可心里比谁都清楚——身边有一个会看人脸色、会打神助攻、会做感情粘合剂的小家伙,谁会舍得放她走?
陆清澜也不戳破她的小心思,只是轻轻笑了一声。她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从手中的公文包里抽出一张银行卡,连带着一张纸,放在桌面上,朝魏惊鸿推了过去。
魏惊鸿皱着眉拿起那张纸。纸上印着几个名字和联系方式,是C城几家酒水供应商的名单。她不明所以地抬头看向陆清澜。
“这是C城几家比较靠谱的供应商。”陆清澜的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同类型的酒水,他们家的价格比别家要实惠一些,而且老板人也好说话,不会因为你是生面孔就乱开价。你刚来这边,人生地不熟,自己去摸路太花时间了。”
“不过事先声明,我已经提前派人去找各大供应商打过招呼了——在这里没有人会因为你魏家大小姐的身份对你另眼相待。你魏惊鸿现在就是个普通的新手老板,要想拿到实惠的价格,就得靠你自己去跟人家谈。”
这话说得太直白。魏惊鸿攥着那张纸,指节微微泛白,心里那股因为被看穿窘境而产生的恼羞成怒又涌了上来。
“这张卡里,有十几万。”陆清澜指了指桌面上那张银行卡,“算是我借给你的。一年之后,从你店的利润里扣。不算利息,也不催你还。”
魏惊鸿一听,像被针扎了一样猛地站起来,拿起桌上那张纸揉成一团,狠狠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又抓起那张银行卡,往陆清澜身上一摔,卡片砸在她肩上落在地上。“陆清澜,你少在这儿假惺惺!”魏惊鸿的声音像被逼到绝境的野兽,“我就是死,也不会接受你一点施舍!”
“这不是施舍。你和宴兮在打赌,那就必须公平。宴兮那边酒吧和员工是现成的,酒水她也早就准备好了,就等你这边准备好,你们的赌约才能正式生效。”
魏惊鸿梗着脖子:“所以呢?”
“所以,”陆清澜迎上她的目光,“你早点准备好,这场闹剧就能早点结束,免得夜长梦多。拖得越久,对你对她都没好处。”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一些,“我知道你觉得这局不公平。可你有没有想过,宴兮刚嫁给你的时候,在她来说,也是不公平的?”
“那时候你什么都有了,而她什么都没有。你给她锦衣玉食,她就要感恩戴德;你让她留在家里,她就要乖乖听话。你从来没有问过她愿不愿意,只觉得你给了,她就该收着。”
陆清澜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
“魏惊鸿,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明白——你现在这副样子,和当年你妈妈困住姜妤曦的时候,没有任何区别。你以为你是在反抗她,可你反抗的方式,就是把自己变成另一个她。”
魏惊鸿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你妈妈当年也是这样的,她觉得她给姜妤曦的都是最好的,她觉得自己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对方好。她从来没有问过姜妤曦愿不愿意,从来没有想过她给的那些东西是不是对方想要的。她只是固执地把自己的意志强加在另一个人身上,然后告诉自己——我是因为爱她。”
“你现在也是这样。你觉得你爱她,你觉得你在挽回她,可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用你自己的方式去定义‘什么对她好’。”
“这场赌约,你以为是我拉着宴兮一起胡闹。”陆清澜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可你有没有想过,她是自愿的?她愿意给你这个机会,不是因为我说服了她,是因为她心里还有你。她希望看到你改变,希望看到一个不一样的魏惊鸿。可如果你一直都是这样,永远觉得自己才是对的,永远觉得全世界都在跟你作对——”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
“那她也会走的。”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刺进魏惊鸿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她站在那里,看着陆清澜,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她攥紧了自己的手,指节泛白,指甲陷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可那点痛意却赶不上胸口那股闷闷的钝痛。
陆清澜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说,转身朝门口走去。高跟鞋敲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声响。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