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端的嗓音带着劳累过后的沙哑，像是刚结束连续几个钟头的工作。

但在遥歌阑开口前，那嗓音温柔得不可思议。

“你是谁？”

遥歌阑估摸着他心情不错，顺理成章提出合作应该更简单。

“是我。”他说，“我刚刚搞到一台坍缩版设备。”

那边静默了两秒，换上惫懒口气：“是你啊，所以你想做什么？”

“我想把那台设备运到地下城去。我希望地下城的同胞们也能学到新能力，不被视为蠕虫。”

一路走来，身边的歧视他看得一清二楚，所以他不希望后来者依旧因为出身被歧视。

如果有了能力，或许能改变这种状态。

“不怕我给你拆了？”

“如果对你的研究有帮助，拆了也无所谓。”遥歌阑坦诚地说，“我相信你可以把它用在更好的地方。”

“我没有那么无私。”

“我也并非无私。”

这回那边沉默的时间更久，久到遥歌阑以为他不打算说话，这桩合作流产的时候，他报出一个隐蔽的地址，让他找机会把货送到那个位置，会有人接应。

末了，他没头没脑说了一句：“我讨厌和你这种人合作。”

对于他三番两次、没来由的讨厌，遥歌阑已经心中有数，不仅不觉得难过，反而诞生了莫名的亲昵感。此人不管嘴上如何，行动总是不经意留下善举，就像一位老师。他说不想考之后，地下城的老师也常常骂他是个“不争气的蠢货”，又是劝说，又是蹲在他家附近考察他的生活状态，被他撞见了，还嘴硬说是特地来骂他的，说完背着手走了。

那位老师是个老头，年纪很大，出去求学的孩子都不回来，所以他一年接一年地教，把课本背得滚瓜烂熟，上课从来不带书。背着手，捏根粉笔，在并不明亮的教室写写画画。

他从来不怪考上的学生不回来教书。

除了老头，恐怕所有人都不知道，当初遥歌阑想留下，其实是准备有一天接他的班。

然后就被老头骂了个狗血淋头。

老头说他天赋很高，在这儿待着浪费。

那时他想着，有什么浪费？无非是远走异地他乡谋取一份职业和留在当地的区别。

现在他才意识到确实不一样。

只有站在中心撬动歧视的大门，才有可能改变一切。

只可惜他今后的日子恐怕不会平静，更没法时常回去探望老师，便将这台设备视为对老师的回报了。

“谢谢。”

梅颂挂断电话，抚摸着手边新写的一叠研究手稿。

他现在没有做研究的资金和设备，只是靠写手稿卖的一些钱远远不够。

上次去济安城见朋友，是为了问海月城的事。曾经的朋友言辞闪烁，说海月城如今也不便于实验，无论真假，都表明了中立态度，不会提供任何帮助，他的计划只能草草作罢。但如果有机会，他肯定还是会继续研究。

只不过研究方向稍微有些变化。

遥歌阑是个聪明人，借他的手把训练舱送进地下城，实际也方便了梅颂的实验。

这些无人在乎的地下城居民，可以是他最好的研究对象。

说法虽然很像故事中丧尽天良的大反派，但他并没有伤害这些人的意思。

他只是想报答一下……这里的居民。

难得会有这么多人不顾他的冷淡，对他抱有一如既往的热情，这些足以称得上善良质朴的地下城居民却做到了。

一定是这样。

那么，接下来……

梅颂想了想，从居民主动搬来的临时充当书架的金属货价上取下一份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实验档案，坐回金属长凳上，翻阅起来。过了一会儿觉得这个姿势不舒服，换成双腿交叠。

这是他从研究塔带出来的最珍贵的数据，记载了人类被动开发精神力的最佳条件的参数，并对不同类别的人进行分类。其中60岁以上老人和12岁以下儿童的数据只有推测，没有定论。

是时候让这些数据变得更准确了。

另外，顺带帮一把雪中送炭的遥歌阑也不是不行。

他面无表情地给涂弘毅发了一条消息。

三日后，遥歌阑在下课后赶完食堂的路上被人撞了一下。

“小心。”

那个年轻人扶了他一把，顺便把一个牛皮纸袋塞他怀里。趁着天黑，没人注意两个路人的小动作。他长相很普通，穿一件不起眼的灰色冲锋衣。

那人送完文件后朝他点点头，从人潮中穿过，没等遥歌阑看清相貌细节便消失不见。遥歌阑没见过这张脸，对方自然也不可能认识他，除非他特地看过他的资料。

遥歌阑低头，看着他递过来的资料。牛皮纸袋外面用封条贴了一圈，封条边缘和纸袋上印有鲜红的“机密文件，不得外传”字样。

这人应该就是传说中的特务了。

他赶紧把那封文件收进外套内侧，夹着胳膊回到宿舍。当时正是吃晚饭的时间，宿舍里没有人。他反锁了门，把书放下，借用了室友的裁纸刀，小心翼翼地打开文件袋。里面放着一大叠明信片大小的黄色信纸，每一张都写满密密麻麻的小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