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腕的光脑阎王催命一样地响,打开层层叠叠跳出来的都是备注为“父亲”的消息。
艾伦干脆利落地把对方屏蔽了。
家族的事现在和他没关系,他父亲再怎么斥责他“不知珍惜”,他也不会回头,更不可能认错!
想到自己的“好父亲”给他安排的婚事,艾伦眼里的讥诮几乎溢出。
世俗眼里,那确实是个好婚事——
一位领公爵爵位的雄虫,正值壮年又家财万贯。
问题是,这位雄虫,曾经追求过艾伦的母亲,现在又要求娶他?天大的笑话!
他前几天才过了八岁生日!
更何况,这位雄虫一贯有凌虐雌虫的恶劣名声。听说和他结婚的雌虫亚雌中,只有一位还好端端留在他身边。
要不是他母亲去世……艾伦垂下眼皮,头顶的触须也耷拉着——他母亲三年前去世后,他就彻底失去庇护了。
母亲是军部的少将,要是她还在的话,父亲至少不会……
不!不要想父亲的怜悯,那只会让他变得软弱
艾伦翻箱倒柜地寻找星舰中母亲留下的遗物,在一个抽屉里找到了一只空白的匿名光脑和一本厚厚的笔记。
艾伦费劲搬出笔记,打开。
纸张泛黄,字迹却清晰、凌厉、工整。
“给后来者:
“恭喜您成功登上‘渡鸦’留下的‘自由之火’计划一号星舰。
“这是一艘设置了自动导航的一次性星舰……急救箱在星舰操作台下第一行第二个柜子……”
“如遇特殊情况,可根据以下提示手动操作星舰……”
“本星舰的目的地为边境区B0912号星球,如有需要可联系:25536372623,托特莱??穆勒。”
“祝您顺利。”
*
艾伦一目十行看完笔记,转头看向光脑。
界面的投影光幕倒映着他苍白的脸,黑色的头发毫无光泽、毛糙分叉,眼神疲惫,嘴唇微微颤抖。
还不够惨。
艾伦猛一拳砸在了自己的鼻梁上。
泪水顿时顺着眼尾淌下,鼻尖和脸颊泛着红。
艾伦满意地点点头,指尖轻敲键钮,数字在屏幕上闪烁。
“嘟……嘟……嘟……”
光幕轻轻闪动,壮年雌虫的脸出现在屏幕中。
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冷淡凌厉,看到艾伦时却露出了几分微妙的神情。他紧紧地抿着唇,好一阵才说:“你是……”
“穆勒舅舅!”带着哭腔的声音打断了对方的话,艾伦鼻子紧皱,“我、我想来您这边……他们都欺负我!”
艾伦的目光微妙地偏移,停在屏幕上的小窗口,打量着自己——他和母亲长得很像,脸颊的线条甚至更柔和,雪白的脸颊泛着病态的红。
没有破绽。艾伦略略松一口气,就听:“他们怎么……他们不会敢。”
托特莱的眼神犹疑,落在艾伦脸上,嘴唇紧抿:“不应该,但……看起来好像……”
“您不相信我。”艾伦的声音更显撕裂,那双碧蓝色的眼睛冒出泪花,“您怎么会……他们是怎样的虫,您不知道?”
托特莱一愣,银灰的眼睛细细打量着艾伦:“您看起来很不好。”
“他们根本……”艾伦抽泣一声,“他们根本恨我、恨我母亲!”
“不可能!”托特莱脱口而出,“要是这样的话,您母亲……”
艾伦顿时抬起头:“我母亲死了!”
托特莱的声音陡然断开,只留下一声低低的咕哝:“死了?……怎么会,死了?”
托特莱这才注意到艾伦独自一人,眼睛大睁:“……那是个诱饵?”
“我不知道!”艾伦尖利地叫嚷,“我只知道突然有一天她就不见了!”
托特莱揉了揉太阳穴:“您冷静点,艾伦。”
“我怎么冷静?”艾伦质问,声音凄厉,“他要把我当礼物送给上面的大虫物!”
托特莱吐出一口浊气:“把事情告诉我,我会决定要不要来接您。”
*
“好,我知道了。”托特莱最后说,“我会来接您,弗朗斯家族背叛了我们的盟约。”
从来没有盟约。艾伦心里一冷,至少他出生以后,他的父亲从来没想维持所谓的盟约。
但后知后觉的疲惫侵袭他的神经,艾伦已经没多少力气反驳托特莱的论断,轻轻开口:“好的,穆勒舅舅。我会……”
他碰掉了光脑,紧接着通讯切断,漫无边际的安静中他陷入了漫长的睡眠。
并不安稳。
*
嘈杂的声音在耳边响着,像星舰引擎的嗡鸣。
“真的要这么对艾伦少爷吗?”
“他?他算什么少爷?”有虫踢了踢他,“嘿,醒醒。”
“他父亲不要他了,就算旁支弄死他也无所谓。”
粗粝的声音刮着他的耳朵,艾伦皱起眉。
我不是已经逃走了吗?他低下头,手掌还稚嫩幼小。
他在做梦。
粗鲁的拖拽,痛,头昏脑胀。
“唰——”
冷风呼啸,艾伦哆嗦一阵,跌落在地面。
额头被磕破,鲜红遮蔽视线。
“瞧瞧他这个样子。” 恶劣的笑声在艾伦耳边响起,“伯爵有心爱的雌君和雄子,怎么还会在乎一个……讨厌鬼生的雌虫?”
他们齐齐大笑起来。
艾伦勉强撑起身体,睁大了眼睛盯着那些雌虫。
刺眼的笑容,刺耳的笑声。
杀了他们……
杀了他们。
杀了他们!
艾伦支起身子,下一刻又被狠狠地踩倒在地上:“你不会还以为自己是什么贵族吧?只是一个被抛弃的垃圾!”
轰——
血液逆流,艾伦一阵耳鸣,什么都听不见了。
“艾伦,艾伦。”轻轻的、担忧的声音响起来,模糊的身影出现在远方。
艾伦艰难地挣扎着抬起眼,那是个幼小的……雄虫。
他的目光落在背后的那条红色尾巴上,尾巴尖带着小小的花苞,顶端微微绽开,露出嫩黄的神经束。
雄虫的尾巴似乎注意到艾伦的注视,轻轻摇晃起来。
“艾伦,我在这里——”
如果、如果当时那个家伙在的话……
这些刁蛮的护卫,那些恶劣的亲戚……
应该就都……不会欺负他了吧?
可——
他什么时候认识那样的一个雄虫?他什么时候有过愿意保护他的朋友?
艾伦茫然地盯着远处模糊的身影,眼睛慢慢眯起。
很熟悉,但想不起来名字。
艾伦的头开始发疼,他几乎脱口而出:“你是谁?”
“哪儿有其他虫?”押送他的雌虫扯着他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夸张地大笑,“不会吧,弗朗斯大少爷,您不会是……”
“疯了吧?”
一双双眼睛把艾伦钉在地上,艾伦一寸寸抬起身体。
“真是可怜……”
那些虫恶意的嘲弄混乱地响着,艾伦却敏锐地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平稳的,轻微的,靠近的。
是谁?
嗒、嗒、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