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艾伦偏头睨了管事一眼,俯身轻敲桌面,“我耐心有限,还希望您……好自为之。”
管事缩得更紧,战战兢兢躲开艾伦的视线:“这就、这就为您登记!”
“早这样不就好了?”艾伦雪白指尖缠着漆黑的发丝,撇过脸,“还让我费心思。”
管事唯唯诺诺点头:“您、您是叫艾伦.弗朗斯,对、对吗?”
“嗯。”艾伦沉默片刻,视线停在管事轻颤的手指,“快点。”
管事手忙脚乱,桌上的东西噼里啪啦落下,光脑屏幕展开。
“艾伦、艾伦.弗朗斯……找到了!”管事几乎松了一口气,指尖轻动,“好了!您已经是边境军的一员,快请进——可不可以……”
艾伦头也不回地挥挥手:“看我心情。”
话音才落,艾伦悚然回过神——周围,太安静了,安静得只能听见他和管事的声音。
寒意顺着脊椎缓缓爬升。
啪、啪、啪。
慢条斯理的掌声在不远处响起,艾伦身体一僵,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嚣着惊恐。
之前……是不是有鞋跟轻叩地面的声音?
可艾伦还是转过身,一步、两步。
卡顿的动作引来一阵轻笑。
一只手伸过来,克制地攥住了艾伦的手腕:“别紧张。”
艾伦抬起头,阳光洒落,那个虫鲜红的长发血液般流淌下来,一双翠绿的眼睛微微眯着,嘴角上翘。
“牙尖嘴利的家伙。”一条鲜红的尾巴从对方身后游出来,亲昵地蹭了蹭艾伦的腰。
阿诺德.罗莎蒙德。
更准确的,阿诺德.伊格纳兹。
哪怕生活在边境区,艾伦也曾看过对方的消息。
帝国光辉灿烂的太阳,皇室新一代最有天赋的雄虫,离经叛道的继承者。
星网上的信息浩如烟海,阿诺德只是他学习任务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惊鸿一瞥,只不过了解他极小的一部分生平:虫帝原配雌君的第一个雄子,自幼养在生母宫中,支持雄雌平等,为雌虫权益提出多项提案……
以及——
前两年,阿诺德被虫帝驳斥,愤而出走边境,虫帝当众怒斥他是“不懂好歹的家伙,再不会给他任何优待”。
艾伦踉跄着后退一步,强迫自己站稳,顺势抽出手腕,眼睛微眯,露出几分空洞的疑惑:“阿诺德殿下……”
“我们,认识吗?”
一根小刺扎在心里,艾伦猛地撇过头避开阿诺德的视线——那双翠绿的眼里烧着的痛苦太猛烈了。
仿佛在高浓度的盐水里浸泡得太久,心脏蜷缩到开裂,血液跟着心室的震颤一泵一泵往外涌,又像是……
像什么呢?艾伦歪过头,手指不自觉地蜷缩。
阿诺德却只是转过头,眼睫垂落,遮住大半瞳孔。
“皇子殿下!”管事一把鼻涕一把泪,扑上去抱住阿诺德的大腿,“皇子殿下,您要为我做主啊……”
阿诺德的眉头微微一皱,微不可察地偏过头看了艾伦一眼。
艾伦嘴唇紧抿,毫不退让地瞪了回去:“看什么看!他先对我出言不逊!”
“哦……”阿诺德嘴唇微张,声音轻柔地拂过艾伦的耳畔,“我当然知道,我看您很久了。”
管事哆哆嗦嗦地抬起头,哭得肝肠寸断:“殿下、殿下您不要听他胡说……分明就是你在那儿胡搅蛮缠!”
艾伦微微眯了眯眼,上前一步,仰头盯着阿诺德的眼睛:“他说我在胡搅蛮缠,敢问殿下,您作何感想?”
他伸出手,手背抹了抹自己的眼尾,声音放低放柔:“听说您的母亲是白蔷薇军团的军团长,您应该……”
艾伦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潮湿,他偷偷看阿诺德的神情。
声音一顿。
这位皇子,长得倒是不赖。如果不是雄虫的话,是他会喜欢的类型。
阿诺德的皮肤并非大部分雄虫那样病态的白皙,相反,暖融融的蜜色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紧接着,艾伦就对上了那双翠绿的眼睛。
艾伦声音一卡,又接上:“听说过托特莱.穆勒少校?他是我的养父。”
有点卑劣,但说不定有用。
毕竟管事是帝国的军雌之一,他却只是个才来报到的新兵——甚至档案才归入系统,想退回去也易如反掌。
“养父……”阿诺德重复了一遍艾伦的话,打量着他的脸。
艾伦浑身一紧,下意识想要后退。
阿诺德的眼神看得他浑身发毛,心脏紧紧地蜷缩起来,又泵出奔涌的血液。
“您看起来很眼熟。”阿诺德的声音压得很低。
艾伦睁大了眼睛:“我们,见过吗?”
阿诺德慢慢地摇了摇头:“不谈这个,我先把您留下的事情解决。”
阿诺德转过头,冷冰冰的目光刺得抱着他大腿的雌虫浑身一激灵。
“我不想为难为帝国工作的虫。”阿诺德声音低沉流畅,带着几分纵容的意味,紧接着话锋一转,“不过……”
管事的脸止不住发白,手指痉挛,喉咙里发出无意义的喀喀声。
“罚您调职,到一线——可以吗?”温文尔雅的问话,在场的虫却都知道,没有管事挣扎的余地。
这是命令。
这个虫回不来了。
艾伦手指冰凉,心里却翻涌着恶毒的快意。
这是怎么了?艾伦扪心自问,管事做的事真应该受到这样严厉的惩罚吗?
“您在心软。”阿诺德扭头看他,“您怎么会对他心软?”
艾伦怔怔地抬起头看着阿诺德的眼睛:“我为什么……”
“您以前不是这样的。”阿诺德喃喃,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您以前……”
“我认识您吗?”艾伦后退一步打断阿诺德的话,歪过头,“您一直在说,过去,过去,过去。”
“可我从来不记得我见过您。”
阿诺德一愣,微微倾身,打量着艾伦的神色。
艾伦那双碧蓝色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圆圆的,仿佛浓墨落下的一点,黑沉沉空洞洞。
盛不下任何多余的情绪,也看不出任何过去的影子。
沉默。
随即,阿诺德的大笑声打破了这片沉默,带着飞溅的、抹不去的伤痛和苦楚:“艾伦,您已经忘记我了。”
艾伦后退两步:“殿下,您认错人了!”
“不,不会的。”阿诺德抬起手,指尖蜷缩,“我认识您……”
“罢了。忘了也好。我带您去宿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