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阿诺德的心跳一下、一下,沉沉地鼓点般敲在艾伦心上。怦怦,怦怦。
漫长的沉默,紧接着,轻柔低沉的声音掠过艾伦的耳畔:“我不是正在为了改变这一切而努力吗,姐姐?”
“可您要怎么改变?怎么反抗?您能做什么呢?”柏妮斯从喉咙里压出含着浓浓怨恨的嗓音,一双眼圆睁,“您不知道吗?!他们都在骂你‘叛徒’!阿诺,你是皇子,你怎么这么在意陛下利用你逼死克里斯汀少将?”
“那我应该怎么做?”阿诺德轻嗤一声,声音仍旧压得很低,翻滚着克制不住的火气,“您执意要我不在意,我怎么不在意?艾伦才回到首都星,他需要……”
“他不需要!”柏妮斯拔高了音量,声音尖利刺耳,“就算他需要,你也不能总抓着这件事不放!你再抓着这件事不放的话,你就要——
“你就要死了,阿诺,你让艾伦怎么办呢?”
低低的沙哑的声音带着湿漉漉的哭腔,艾伦耳朵微微一动,眼睫低垂,紧接着,阿诺德抬高了声音:“可是我不抓着这件事,帝国的雌虫们怎么办?他们还会相信军部能够改变他们的命运吗?他们还能相信自己能够得到更好的归宿吗?”
“这不是你该考虑的问题。”柏妮斯瞪圆了眼睛,“你以为那些雌虫会感谢你?别傻了,阿诺德!你是皇子,皇子生下来就享受帝国的恩惠,他们只会以为你在作秀!”
“那就让他们这么认为吧。”阿诺德吐出一口浊气,低下头,声音一瞬之间收得极轻极小,柔柔地拂过艾伦的耳畔, “我在做正确的事,我不能让他们觉得,残害军雌是不用付出代价的,这样不对。”
“这种事的对错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来考虑?”柏妮斯冷嗤一声,仰着头微微眯眼,“上有议会、虫帝,下有贵族、民众,他们都有自己的分辨能力,你先顾好你自己吧。
“——殉道这种事,还轮不到你呢。”
*
阿诺德的手臂僵硬了一瞬,艾伦轻轻抬起头。
阿诺德的绿眼睛蒙上追忆的光影,沉重灰暗的色彩在那双眼里掠过,压在艾伦心上,几乎把那颗心也压得一沉。
他曾经遇到过殉道者吗?
艾伦不知道,可那双翠绿的眼中淌下无形的泪痕,淋湿了心脏,怦怦、怦怦。
心跳声变得好沉重,一下、一下,撞在他的肋骨。
艾伦抬起头,盯着阿诺德的眼睛,那双翠绿色的眼睛大睁着,瞳孔缩得像个小小的芝麻,他嘴唇微微一动,声音压得极细极轻,几乎像是嗡鸣:“是吗?如果一定要有虫殉道的话,为什么那个虫不能是我呢?”
鼻尖涌上一阵酸意,零碎的画面涌现到眼前。
昏暗的光线挤进来,湿漉漉的青苔的霉味儿灌满鼻腔,他抬起头,对上一双含着泪的翠绿的眼儿。
嘴角轻轻向上一提,带上几分笑,心却跳得狂乱、刺痛:
哪怕到这个时候,他还是愿意留在我身边吗?
“阿诺德殿下好雅兴,也是来看联赛吗?”清透明亮的嗓音显得格外轻盈,把艾伦拽出沉重驳杂的情绪,心脏沉甸甸地一跳、一跳。
真烦。艾伦眉头微微一皱,嘴唇紧抿,扭过脖子。
一个亚雌,无杂色的银白长发瀑布般流淌到肩上,一双眼也是近白的浅灰色,像一层薄薄的烟蒙在眼里——倒是个头娇小。
艾伦偷偷比划高度,才注意到她甚至比自己还矮大半个头。
呈现女性人类拟态的亚雌比例相当高,但大多也显得高挑——这个亚雌偏偏是个例外。
“初次见面,加布利尔.格罗狄。”加布利尔眼睛一眯,嘴角轻轻一翘,“您这是什么眼神?”
就是她?艾伦下意识偏头瞥了阿诺德一眼,余光中阿斯卓穆瞪大了血红的眼睛恶狠狠瞪着加布利尔,甚至蹭到阿诺德身边了。
看起来让人讨厌——连阿斯卓穆都能和阿诺德友好相处了。
加布里尔的视线却和艾伦对上,眼睛眯得更深,嘴角上挑,勾出甜蜜的笑。
假得可怕。艾伦心里发毛,触须僵直在头顶,肩膀一缩。
阿诺德紧接着把艾伦往怀里一拢,眉梢一挑:“我记得我警告过您,格罗狄小姐。”
“可是陛下已经同意我出来玩了。”加布利尔抬起手,一双眼儿弯弯,掩住嘴唇,笑还从指缝间漏出来,“公爵冕下也想让我见见这次联赛的小冠军呢——”
加布利尔的目光轻飘飘落在艾伦身上,声音压得轻而柔和,偏偏透出刺骨的冷:“艾伦.弗朗斯……我真讨厌您这张脸。”
艾伦只觉得浑身上下都冒着鸡皮疙瘩,好一会儿,他撇过头:“您可以不看。”
“哈。”加布利尔轻嗤一声,“您真可爱,您难道不知道,首都星的雌虫都讨厌您这张脸吗?”
加布利尔上前一步,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艾伦的脸颊。
好冷。
艾伦一缩脖子,避开加布利尔的触碰。
“真像她……”加布利尔睁大了眼睛,瞳孔缩小、收窄,留下一道黑色的竖痕,“克里斯汀,那个该死的雌虫,该死的……”
艾伦眼前一阵摇晃、模糊,几乎看不清眼前的亚雌,从喉咙里挤出声音:“你不配……提起她!”
“哎呀。”加布利尔收回手,搭在自己的脸颊上,捧着脸,双眼轻眯,“可是我还活在这里,她却已经——
“不在人世了呢。”
“哈,我怎么不知道叛徒也有资格对其他人指指点点了。”阿诺德的声音压得很低,沉沉地在艾伦耳边炸开,他的手指轻轻摩挲艾伦的背。
艾伦的呼吸陡然松快,直起身体,东张西望一阵,对上一双土棕色的眼睛,呼吸一顿。
——菲尔德公爵?他怎么来了?
阿诺德紧随其后,扭过头,瞧着菲尔德公爵的面孔,上下打量了许久,嘴唇一掀,发出一声轻嗤:“公爵冕下,我请教您。
“什么时候,罗莎蒙德帝国的皇室改姓菲尔德了?”
*
嗒,嗒。
棕褐色的鹿皮长靴在地面上轻踩两下,站定在不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