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伦的真心太难得,只偶然露出一点,才显得弥足珍贵。
“您困了吗?”阿诺德顺势拦腰把艾伦捞起来,低头看着艾伦花瓣似的嘴唇、湿淋淋的眼睛,心中陷下一块,涨满酸溜溜的劲儿。
阿诺德抬头扫了一圈周围的雌虫雄虫,又一把牵过阿斯卓穆的手腕:“那我们先回去了。”
阿斯卓穆睁大了眼睛,偏过头瞪了阿诺德一眼,被阿诺德又用力拽了一把才踉踉跄跄跟了上来。
柏妮斯撇过头剜阿诺德一眼,一撇嘴,没好气地嘟囔:“一看就是以后要被雌虫吃死的命。”
“有什么问题,在帝国成立前还有雄虫真被雌虫吃了的。”阿诺德状若无意,轻轻转头瞧着艾伦,看艾伦耳朵微微一动,轻描淡写地转了话锋,“那我就先带他们回去了。”
加布利尔瞪大了眼睛,正要开口,阿诺德却已经一手牵着艾伦,一手拽着阿斯卓穆走远,身影在视线里越来越。
柏妮斯低头掩着嘴笑,又偏过脸扫了一眼菲尔德公爵,轻嗤一声:“自讨没趣的东西,我记得你的雌子最近在宫中待选?
“至少在阿诺德这里他没机会了——把您的算盘收收好吧。”
柏妮斯嘴唇一抿,又扭过头对上加布利尔银色的眼睛:“对了,格罗狄小姐似乎还没有虫崽?”
加布利尔的睫毛剧烈颤抖,看向阿诺德离去的方向,魂不守舍,嘴唇也抿得发白,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声音又尖又闷,带着湿淋淋的劲儿:“……总会有的,殿下。”
*
才刚走出挤挤挨挨的虫群,艾伦就从阿诺德怀里翻出来,足尖刚踩实地面,一伸手拉过阿斯卓穆。
困倦时的泪水被他一抬手抹了个干净,伪装的脆弱也顷刻间消失。
一层坚硬的壳又长出来,把他和整个世界都隔离了。
那双碧蓝色的眼睛轻飘飘扫过阿诺德的脸,眼里几乎只剩下空洞的平静,那一点漆黑的瞳孔里看不出任何虫影。
“谢谢您。”艾伦仍旧端着那副斯文优雅的腔调,眼里却冷清得只剩下空白,惹得阿诺德浑身一颤,心脏怦怦乱跳,忧惧丛生,“愿虫神嘉奖您的友善。”
“可我不想要虫神的嘉奖。”阿诺德垂下睫毛,翠绿的眼睛化开一片浓郁的哀伤。
艾伦撇过头,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跳得越来越疯,越来越狂乱,闷得他喉咙发紧,唇舌发干。
——他想要我的嘉奖。
艾伦却仍旧撇开眼睛,视线落在阿斯卓穆身上。
阿斯卓穆对上他的眼睛,嘴角微微上翘,那双血红的眼睛微微眯着,月牙似的 ,显得格外乖巧,甚至有种说不出的天真稚嫩。
“殿下,那条路太黑了。”艾伦看了阿斯卓穆一会儿,忽然扭过头没头没尾地对阿诺德抛出一句。
“我不怕。”
艾伦瞥了阿诺德一眼,放轻了声音,柔和沙哑:“即使这条路会让您身败名裂?”
阿诺德温柔地描摹艾伦的面孔,从那双清澈的、冷淡的眼睛一路向下,滑过鼻梁和脸颊落到他的唇。
“身败名裂?”阿诺德轻轻重复了一遍艾伦的话,翠绿的眼里流淌出灿烂的笑,“那是我们败了的结果。
“——再说了,如果能和您躺在史书的同一页,是我的荣幸。”
艾伦凝望着阿诺德的眼睛,慢慢点点头,抬起手:“那您可以来亲吻我的手指了。”
炽烈的情感落在艾伦心上,燎起一点火星。
可感情之上,仍旧蒙着神秘的面纱。艾伦看不分明那究竟是什么。
不过,既然他已经利用阿诺德为自己谋了利益,总也得给阿诺德些好处。
柔软的、冰凉的唇瓣贴上了艾伦苍白修长的手指,格外克制,一触即分,虔诚地像在亲吻一尊神像。
但阿诺德不相信虫神,虫神从未庇佑他,庇佑他所爱。
而他信仰的神明正向他伸出手,邀请他同行。
艾伦对阿诺德的心思一无所知,轻轻收回手指。
阿诺德会是把趁手的刀,能够被他掌握,就算就割伤手又怎么样?
艾伦嘴角慢慢扯开冰冷的笑。
阿诺德瞧着艾伦的脸,久远的记忆从长河中翻卷而上。
*
“唰——”
箭矢划破空气,钉在靶心红点时箭羽仍在颤抖。
艾伦转过头,垂在脸颊两侧的碎发被风扬起。
他拨开飘到眼前的碎发,碧蓝色的眼睛毫无遮挡,在笑时弯成漂亮的月牙。
紧接着,艾伦转过头,眉毛微不可察地扬起些,提着弓走过来。
“您今天怎么来看我训练了?”艾伦语声带笑,明明隔着礼貌的社交距离讲话时却透着种散漫和亲昵,“朝会怎么样?有虫为难您吗?”
“没有。”阿诺德看着艾伦手上的弓,上前一步把又飘下来的黑色碎发拨到艾伦耳后,指尖拂过他耳廓,压低声音,“怎么突然想起来要练这种古老的武器了?”
艾伦不答,上下打量了一番阿诺德,才抿直了嘴唇,垂下眼皮:“碰巧今天学府休假,练着玩玩。”
阿诺德叹了口气,抬起手,不轻不重地揉捏艾伦的肩膀:“准心不错——这弓不轻,手酸吗?”
“谢谢您的夸奖。”艾伦瞄一眼靶上插着的箭矢,兴致缺缺地收回视线,任由阿诺德从他的肩膀捏到小臂,最后揉捏他的手指,“我又没有相熟的雌虫朋友,您不在家,我不就只能玩这些东西吗?”
“这样,过几天我给您找点玩伴儿——今天朝会,有虫提了要给被抛弃的雌虫孤儿建福利院。”阿诺德轻轻一笑,贴到艾伦耳边,“您要去看看哪里更适合作为福利院的选址吗?”
“您提的吧。”艾伦扫他一眼,抬手点了点阿诺德的鼻尖,“总变着花样地想办法把我小时候和您说的话变成现实,您知道这条路有多难走多黑吗?”
“多黑都无所谓!”阿诺德一把拦腰抱起艾伦转了个圈,笑声在训练场上回荡,“只要是您的愿望,我都会满足的。”
阿诺德把艾伦放下来,声音压得极低,像一个吻滑过艾伦耳畔。“您第一天来宫里我就跟您说过,我希望您快乐。我希望这个世界是您能真诚地爱着的世界。”
*
“——我希望能和您一起创造出,您真正爱着的世界。”阿诺德半跪在地上,抬起头,漂亮的绿眼睛里真诚灼热的情感轻轻地碰了碰艾伦的心脏。
那颗心的跳动忽然更快几分。
跳得艾伦别过脸,眼尾染上了一抔红。
“艾伦,别推开我,好吗?我会向您证明我的忠诚。”阿诺德的嘴唇贴着艾伦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