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诺德抿着嘴轻轻一笑,收回视线:“我们该快点了——万一他们醒了……”
“废话少说。”艾伦脚步一顿,回过头,冷冷眯起眼,“去星舰。”
*
星舰的轮廓在眼前逐渐清晰、放大,艾伦一马当先,拍在门口的感应器上。
舱门打开。
他一溜烟儿钻到主控台前,调好星舰的自动行驶和隐形模式。
伴随着发动机隆隆的响声,艾伦转身,微微仰起头,单刀直入主题:“我需要知道尤兰达伪装亚雌的用意,还有,您在军部是否还类似的虫脉。”
“第一个问题让尤兰达自己跟您说吧。第二个问题……”阿诺德失笑,抬起手,按着额头,“您不是知道的吗?伊利亚元帅是我的盟友。”
“……我是说,伪装成亚雌的雄虫虫脉。”艾伦屈起手指,轻敲主控台的边缘,“别到时候我把他们一块儿打了。”
“您只是想把他们一块儿绑上您的贼船。”阿诺德笑得前俯后合,灿烂的笑意从眼睛里淌出来,尖锐的挑破就成了好友间的一句调侃,“我倒也想有这种虫脉,可惜——
“您知道的,虫是会有惰性的。”
雄虫躺着都能拿钱。
艾伦自然知道,帝国的财富大量涌向那些雄虫。
雄虫不需要工作,雌虫们会顺从地承担高昂的税收,为他们富裕奢靡的生活提供养分。
还不等艾伦张口,伊露森靠在墙壁,冷嗤一声,尖利潮湿的声音冲口而出:“要那些雄虫做什么!他们都——”
“他们都有罪,我知道。”阿诺德放轻了声音,打断伊露森,手指轻轻攥紧衣角,“艾伦,给他递一张纸巾,擦擦眼泪。”
艾伦只是拉开主控台下的暗格。
暗格里的纸巾被伊露森一把薅出来,恶狠狠地揉着脸颊上的泪痕,直搓得两颊发红才停手。
“但,总得给他们一条赎罪的路子,对不对?”清凌凌的碧绿色里漾出一片笑意,阿诺德转头望向窗外,袖子挽到手肘,浅褐色的小臂布满密密麻麻的疤痕。
伊露森瞪大了眼,阿诺德的声音却愈发森冷:
“愿意站在我们这边的,给他们点好处;不愿意的,杀鸡儆猴。”
*
尤兰达的目光飘到阿诺德身上,眉头一皱,正要张嘴。
艾伦已经懒洋洋地倚着主控台,冷淡的声音流过来:“您要对他们上点审讯手段?”
“嘘,小声点。”阿诺德眼皮轻抬一下,睨了艾伦一眼,“这事可不光彩。”
“您还在乎这些?”艾伦拨开额前的碎发,轻眯起眼,看阿诺德,“我以为您根本不在乎这话有多大逆不道呢。”
“说得好像您在乎一样。”阿诺德轻飘飘地扫了艾伦一眼,嘴唇一掀,“我是皇子。在中央区长大,而中央区只奉行‘赢者通吃,败者丧命’的规则——
“这种情况下,有几个虫能保证自己永远善良、有道德?”
阿诺德的目光平静而澄澈,从艾伦身上滑开,落到伊露森身上,放轻了声音:“我记得,您的母亲是当初另一位受害虫——更早的那一个。”
伊露森手指一颤,抬起头,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刻骨的恨意把他的声音浸透了、泡烂了,只剩下扭曲:“我母亲不过是想活得好一点……
“……就因为她想过得好一点,就因为她不喜欢向她示爱的那位阁下。”伊露森攥紧了拳头,指甲陷入肉里。
疼痛。伊露森睁大了眼睛,那双橘金色的眼里跳动着火焰。
“您别激动——放松,放松,松开手……”阿诺德竖起食指放在唇边,压低了声音,“我知道,我都知道。
“我代虫后殿下向她问好。”
阿诺德微微眯起眼,盯着伊露森一瞬间空白的神情,晃了晃手指:“等这次外勤结束,您就到我府上拿修复液。
“她还活着,就还有救。”
阿诺德沙哑的声音飘散在这片空间,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星舰的舱壁:“伤痕可以治好,制度可以改变。
“只有生命本身,独一无二,没有任何可以回转的余地。”
*
艾伦睁大了眼睛,盯着阿诺德。
那双翠绿的眼睛熠熠生辉、神采飞扬,在他眼里闪闪发光,字字都叩击着他的心房。
更何况,阿诺德还那么俊俏……
所以那些悸动是多么寻常啊。
心中有一道成熟的声音蛊惑着艾伦:
为什么要远离呢?
——利用他吧,他会是你手里最好用的刀。
但,只是刀吗?艾伦扪心自问,目光落在被安置在一边已经沉沉睡去的金发幼崽身上。他真的能只把阿诺德当成一把刀吗?
*
嗒,嗒嗒。
尤兰达不知何时走到了艾伦的身边,灰色的头发扫过艾伦的肩膀。他同样倚着主控台看着阿诺德和伊露森:“我和伊露森大概就像您和阿诺德殿下那样。”
艾伦向另一边挪开一步,离尤兰达远了些,又适时地微微仰头,递上一个疑问的眼神。
尤兰达眨了眨眼,眼睛溢出一层水膜:“他母亲是我雌父的远房亲戚,以前举世闻名的舞蹈家……”
跟着尤兰达的描述,艾伦快速地掠过了伊露森的虫生。
伊露森是一位军部贵族家庭的雄虫和知名的亚雌舞蹈家所生,然而家庭并不幸福。
他自幼就明白,自己的出生是亚雌母亲出于形势所迫做出的选择。
他的亚雌母亲是被雄虫父亲强迫的,毫无感情,却注定被锁在那位雄虫的后院,受尽凌虐、羞辱。
母亲的经历影响了伊露森幼小的心灵。从有记忆开始,伊露森就厌恶雄虫。
因此,萨维利在尤兰达还小的时候,反复提醒他,不能用雄虫的身份和伊露森相处。
伊露森讨厌雄虫,所以尤兰达只能是亚雌,必须是亚雌。
——因为,尤兰达从小就喜欢伊露森。
“绝妙的爱情故事。”艾伦目无波澜,慢慢抬起手,轻轻地鼓掌。
他侧过头,打量着尤兰达。
那双碧蓝色的眼睛里流淌出的哀伤和空洞几乎将艾伦全然吞没,只留下一片空洞的死寂:“只是——
“你们所谓的‘爱’,还真是廉价且毫无尊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