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分之六十。听起来不是一个特别大的数字，但艾伦发现卡修安的全身肌肉反而绷得更紧。

他不着痕迹地落后两步到卡修安身边去，递上一个疑问的眼神。卡修安只是苦笑：“您到那里就知道了。”

卡修安的雌父因为生产死在贵族雄虫的矿区。

他就是雌父和那篇矿区的主虫意外之下春风一度的产物，是导致雌父难产去世的罪魁祸首。

他在矿区长大，看着一个个雌虫在暗无天日的地下，为了雄虫的好生活磨断了虫爪，又因为没有价值，被生生打死。

那些虫身上的血腥味把他腌透了。

他离开矿区那年十八岁。说来可笑，他已经是个成年虫，可他的自由竟是一个小虫崽给他换来的。

那天矿区里的监管虫拿鞭子赶着他们，就像赶着一群牲畜。卡修安那时候想，他们确实是牲畜。

没有虫为他启蒙，他生来就是地底不见天日的脏种，别虫口中的“贱雌”。

但那一天，天亮了。

他以为他看见了燃起的火焰，火光点亮了黑暗的地下——后来他才意识到，那是一只雄虫幼崽。

阿诺德.伊格纳兹。那个幼崽站在他们面前，脆生生地报出自己的姓名。

矿区的虫不知道皇室，可他们愿意追逐给他们希望的虫。

阿诺德让宫廷的高级侍从教他们读书，让他们学习军雌的战斗技巧。他们是皇子身边最早的护卫。

他以为那段往事已经随着时间消散在他的记忆里了。

直到今天，他又一次站在另一个雄虫的矿区里，听到了一个荒谬的，几乎绝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艾伦平静地看着他，轻声道：“您在担心我们做不到吗？”

他侧过脸，矿物晶石发出的微弱荧光映亮了他的脸颊。他的脸上仍旧凝固着霜雪一般的冷淡神色，碧蓝色的眼睛深沉如渊。

卡修安的心跳停了一拍。

他看起来无畏无惧。可他还那么年轻。

又或者，恰恰是因为他还那么年轻，所以才会不害怕吧？

就在这时，艾伦回过头来冲卡修安一笑，他五官生得极好，脸颊轮廓柔和，笑时有种温柔清纯的气质：“您放心，我们都会全须全尾地回去的。”

他说得那么笃定，卡修安甚至愣了一下。

监管虫的冷嗤声又把他拉回现实里：“想得倒美。”

菲尔德公爵怎么可能让他们全须全尾地回去？照他对公爵的了解，这位他侍奉多年的主虫显然是看上了领头的那只黑发雌虫。

雄虫会不惜一切代价得到他们看中的雌虫，哪怕是残缺的。

他怜悯地看了艾伦一眼。

艾伦只觉得好笑。

想得到他的雄虫从来不少，可没有虫得手过。

他出逃之前也有很多虫一遍遍提醒他，逃跑是无用的，离开了家族的雌虫没有地方可以去。

世界的权力结构是以雄虫为中心的小家庭权力结构的扩大化。权力的最顶端仍然是雄虫，雌虫只是服务于雄虫的权力欲望。

可艾伦依然从弗朗斯家族的追捕里逃了出来。

“到了。”监管虫突然停下了脚步，“这片分区就是你们要负责的地方。”

那是一大片一望无际的矿场，完全未经过开发。艾伦的队伍里发出了一阵骚动，艾伦头也不回，冷厉地呵斥：“安静！”

跟在他身后的雌虫露出了愤愤的表情，卡修安一看就知道这时候要糟。

这时候忽然有一道清越的声音传了出来：“都已经到这里了，难道你们希望这里成为你们的埋骨地吗？”

斯托克.斯诺拨开挡在他面前的其他军雌，恭顺地单膝跪到艾伦身后。

他点破了他们面对的最大难题：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背后，是对他们生命的威胁。

可那也仅仅只是不可能。

艾伦紧跟着冷笑了一声：“一个个还没开始干活就先丧了气，你们之前可勇敢得很啊——”

忠诚。他们每一个都向他宣誓过会忠诚于他，可在这一刻那些诺言似乎都化为乌有。

或者说，自从虫族进化出高等智慧以后，狡猾和自私就已经是他们深埋在骨血里的劣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