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书亚第一次上朝堂之后阿诺德的记忆就开始变得混乱而零碎,艾伦睁大了眼睛从飞速掠过的记忆碎片里汲取阿诺德和约书亚在统治帝国方面的政策——诚然,对先代虫帝留下的雄虫贵族们来说,那是个彻头彻尾的暴政。
不断有刺杀,不断有贵族们畜养的雌虫出现在皇宫里投诚,或是带着短刀妄想越过宫廷护卫的防线杀死阿诺德,杀死约书亚。
阿诺德记忆里那段日子约书亚成长得快速而明显,飞快地展现出了[艾伦]生前那种果断冷厉。
阿诺德逐渐放权给年轻的皇储,那位黑发蓝眼的雌虫也确不负[艾伦]曾经的风采。
飞快掠过的画面里约书亚身量修长,黑发微卷,垂在颊侧显得格外甜美——艾伦却知道这种甜美不过是一种伪装,就像[艾伦]也曾经伪装成乖顺听话的雌虫一样。
“父亲。”约书亚走进宫殿里,那座宫殿的采光让艾伦有些难受地皱起眉——昏暗的,阴森的,仿佛总沉在阴影里又好像是典籍里所谓的阴曹地府一样的地方。
阿诺德那时候就住在那里吗?他抿着唇,定定地看着宫殿里的陈设。古朴到在皇室里几乎称得上简陋,可阿诺德似乎过得自如,他只听见雄虫平静的声音:“你来啦,那些贵族没找你麻烦吧?”
“没有。”约书亚的眼神不自觉地躲闪,仍旧维持着那种近乎于冷漠的平静,“您教过我,权力之道在于制衡。”
“利益是我永远的盟友。”约书亚定定地看着阿诺德,右眼眼尾的红痣如血一般,在记忆的画面里仿佛穿透了多少年的时空和艾伦对视。
那双碧蓝色的眼睛弯起时显得温柔矜贵,一眼就看得出是在爱与财富、权力的海洋里长大的虫崽:“他们或许恨我,可他们需要我给你他们提供的利益。”
阿诺德哑哑地笑了一声,轻柔道:“只是利益吗?”
他们恐惧[艾伦],也因此恐惧约书亚。
艾伦想,恐惧或许才是维护权力的必需。
“当然不。”约书亚潇洒地一甩头发,艾伦这才注意到约书亚甚至留着一头和阿诺德相似的长发——为什么留?
“单纯只会给出利益的虫在权力场活不了。”约书亚抬起手勾住飘散的发尾拉到颈前,恹恹道,“您早该知道那些贵族都是虎豹豺狼,拆骨吃肉的烂种……不对,您就是知道了才会急着让权吧?”
那双蓝眼睛定定地盯着阿诺德,半晌艾伦才从阴影里找到阿诺德的眼睛,绿莹莹的,神采暗淡,血红的发铺在脑后,夹杂着几缕塑料一般的纯白:“不,约书亚,你想得太多……和你雌父一模一样。”
那声音粗粝如砂,嘶哑而虚弱,别说自幼长在权力中心的约书亚,就连从未接触过衰弱期雄虫的艾伦都听出了不对劲。
“雄父?”约书亚猛地扑过去,挽住阿诺德的胳膊,那一刻艾伦才从记忆的碎片里看到此时阿诺德的真容。那双曾经漂亮的,让他赞叹如森林般生机勃勃的眼睛如今已经混浊灰败,白发丛生,嘴唇上刻着深深的纹路痕迹。
他才四十多吧?艾伦想,虫族的寿命多么漫长,漫长到四十多岁甚至还年轻,可阿诺德看起来已经老了。
“咳咳……没事。”阿诺德咳嗽了几声,指间滑出暗红的血块,“对我来说,死亡是一个美好的终点……您雌父在那里等我。”
“……我一生都秉持他的遗志,砍下过许多支持雌奴制度的贵族的头,解放过许多雌奴,我扶持救济院,建立公益学校……”阿诺德茫然地转头看向窗外,那窗很小,小得让艾伦想起那座牢房。
那座禁锢了这个世界的他的牢房。
粗重的喘息声打断了阿诺德,这位未老先衰的雄虫剧烈地咳嗽起来,回过头时那双绿眸浸满了泪,他慢慢地、慢慢地用目光描摹着约书亚的脸庞,轻轻道:“我做过很多事,艾伦想做的,我想做的,还有……他们想要的。”
“他带我看见……呵,看见了那些肮脏的事,看见那些贵族们买卖虫崽的交易,看见在雌虫里并不普及的受教育率,看见……”阿诺德颤抖的手抬起来抚上约书亚的脸颊,声音轻得如同呓语,叹息道,“看见太多我们无能为力的事。”
“约书亚,你不要太激进。”他喘息着,一字一句道,“我们能做的只有慢慢改善这个环境,改变这个糟糕的世道……你是未来的虫皇,只要你接过我的担子,未来……”
“未来就会有更多的雌虫能够拿到实际的权力,受到与侍奉雄虫无关的教育。”约书亚平静地接过他的话,“要让所有想读书的虫读得起书,要让那些雌虫有摆脱被洗脑的命运,要……建立一个,雌虫掌权的世界。”
“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约书亚定定地看着阿诺德,看着罗莎蒙德皇室最后一个雄虫,“你是雄虫。这个国家优待你,这个族群追捧你,你想要什么,什么就会来到你身边。”
“……我想要艾伦活过来。”阿诺德呆呆地喃喃了一句,惨笑一声,“我曾经想杀了你,我觉得你影响了他的判断,我觉得你阻碍了他的自由。”
约书亚拧起眉头,并不理解阿诺德在说什么:“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