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伦]怔怔地看向阿诺德,半晌才默默收紧手指扣住阿诺德的手,小声地“嗯”了一声。
“会飞吗?”阿诺德偏过头问他,[艾伦]身体一僵。艾伦知道他对雌奴可能遭遇的残酷对待一无所知,或者,至少是不知道具体的。
[艾伦]低着头,黑发散落,遮住苍白的带着病气的脸,只小声道:“……翅膀没有了。”
艾伦看见阿诺德神色僵硬,轻轻抬起手好像要抚摸[艾伦]的脸颊,[艾伦]却瑟缩着避开了阿诺德。
留下一声雄虫低沉的叹息。
下一刻,[艾伦]腾空而起,被阿诺德拦腰抱住,碧蓝色的眼睛水汪汪地看过来,格外可怜。
艾伦站在阿诺德精神力构筑的图景里,那一刹也被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震动。
他太清楚他自己是怎样的性格,能把他折磨到露出那种表情的,必然是长期的、从幼年时代就不断重复的,反复的身心打压,直到虫格都几乎破碎。
——那已经是几乎无法拯救的绝境了。
可阿诺德只是抱着他,单手推开了窗户,一声长哨。
一道影子攀着窗户爬上来。那雌虫有着金色的眼睛——是卡修安。他从阿诺德怀里接过[艾伦]。就在两雌接触的瞬间,艾伦发现[艾伦]脸颊上发出一层薄薄的,仿佛过敏一样的红。
卡修安倒是没什么反应,吹了一声口哨:“好漂亮的小雌虫,难怪殿下您之前回来的时候脸色那么难看——要是我,我也不乐意让这小美雌在那种虫手里受磋磨。”
阿诺德眼皮一掀淡淡道:“少在我面前贫嘴,他很重要。就算他不漂亮,我也得把他带出来。”
[艾伦]蜷着身子缩在卡修安怀里,怯怯地看着阿诺德,轻轻道:“我是您找的吉祥物吗?”
阿诺德不答,只是看着[艾伦]的眼睛,露出了让虫捉摸不透的怜悯神色。
为什么要那样看着他呢?
艾伦想不明白,记忆中的光影流变,重构成他熟悉的皇子府的内景,黑发的雌虫坐在书桌前,苍白消瘦的脸颊已经渐渐有了几分血色。
可他只是无力地趴在桌前,冲记忆的主虫蔫蔫道:“殿下,我是个半文盲,您让我看的这些我是真看不明白……”
“看不明白就不看?”阿诺德抬起眼似笑非笑地扫他一眼,“我听说您在别的雄虫那儿还因为偷书挨过打?”
[艾伦]讪讪一笑,转开眼:“那会儿还小,多少还记得点知识……毕竟十年没受过系统教育了,比起读书,我还是更擅长伺候虫……”
他声音越来越轻,带着点难言的落寞。
艾伦心里也忍不住漫上痛惜,[艾伦]的经历和他,和上一个世界相比都大相径庭。
[艾伦]从还是小虫崽的时候就沦落到底层,只能任贵族雄虫欺辱——或许贵族雌虫也有?艾伦想着,脊背不由得发寒。
雄虫通过限制教育打压雌虫,通过修改教育内容逼迫雌虫服从,用精神力掌握雌虫,雌虫手里的权力越多,雄虫所能得到的就越多。
真实的剥削,恐怖的剥削,荒谬的剥削。
在人类的旧典里,他们曾经也有过类似的时候,将一切权力对下层的剥削包裹在蜜糖里,用教育驯化人的野心,用“婚姻”“雇佣”之类的手段剥夺本属于某些被忽视的群体的权利。
虫族曾经吸收过人类的基因,因而得以超脱出原型的束缚,拟态为人;可同样,在得到更高的个体智慧的同时,虫族中的个体开始产生野心,他们不再甘心受虫母的派遣,将最初的虫巢意识视为对他们的奴役。
艾伦的思绪飞散远去,追溯往遥远的千万年前,虫族最初诞生之地——那时候的虫后还不是“虫后” ,虫族只受命于唯一的母亲,雌虫尚不具有生育能力。
一切的变化起源于一支意外闯入虫巢的人类探险队。好奇的虫崽吞噬了一对意外死去的人类的身体,得到了他们的基因。
然后,一切都变了。
虫族的内部开始分裂,雌虫开始得到属于虫母的权力——生育,虫群得以延续的基石。他们开始蚕食虫母的能力,变得贪婪,此后虫群慢慢变得越来越像人类,又在不久后与人类邦交。
秩序的崩坏自此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