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游泳了吗……
不过,疑惑再多,欧也凡也只好缓缓走上前,试探着坐下。
“您最近似乎压力很大。”
见黎非支着头沉思,似乎在苦恼着些什么,欧也凡说道。
“怎么?”
“这次旅游,您看起来一直很……紧绷?”
黎非闻言一愣,继而苦笑:“可以不用一直说‘您’。还有,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对不起。”欧也凡忙说,“因为您——不好意思——你似乎一直在思考。好像在……担心什么。”
他补充道:“前段时间您——你在俱乐部也是来去匆匆的,看起来也有点疲惫。加上又要筹备奥运会……这次旅游,应该是你最后一次休假了吧。”他努力不显示出,曾听说过黎非与赫明臻及管理层不睦。
黎非垂眼,睫毛投下一片阴影,不置可否。
“是吧。”欧也凡咧嘴笑了一下,低下头。
一想到接下来要连续几个月在俱乐部里面看不到黎非,他心中竟一阵失落。
而对方呢?大概是与自己截然相反的满怀期待吧.
欧也凡知道,黎非从6岁起的愿望,就是能成为奥运冠军。为此,其实他早期先后联系过滑雪,花滑,马术,体操等等,最后才转到了近年来才在争议声中,靠着商业价值和声量勉强纳入奥运项目的全竞。
虽然奥运在全竞各大比赛中其实不是关注度最高的,或者是规格最大的,但是这是奥运,是全人类的体育运动盛会,也是全竞各大赛事中真正唯一靠国家划分队伍的比赛。拿到这枚奖章,对于一个运动员来说,不仅仅是对水平的认可,更有格外的精神意义。
黎非打断了他的心绪:“不说这个。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
“啊?你?我——”
猛然被问及这么一个问题,欧也凡被噎住了。
他本想笑一笑,调侃两句。可是对上黎非的面容后,却半个字眼却说不出来了。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黎非猛地仰起了头,直直看向他的眼底,那原本冷淡的眸子中瞬间迸发出的异样的光彩,深深地击中了他的心,让那张原本面无表情的脸都变得鲜活起来。
“我……我……”
欧也凡的大脑也乱了,只能可怜巴巴地偷偷喘出一口气。他的视线和面前人交织许久,才缓缓下移,盯住了那微微张开的嘴唇。
他想,他想……
——绝对不可以!
终于反应过来的欧也凡猛地低下头。他不敢看面前的人,讷讷地说:“我会努力的。”
他难得声音很小,也没什么底气:“我知道,其实您背地里帮助了我很多……从青训营开始。当然,最早是海中那场选拔赛。我非常感谢……”
对,事实也的确如此。他感谢黎非仗义执言,感谢黎非慷慨收留,感谢黎非赏识……
然后,仅此而已。
他们的差距就是这样大。黎非这么好的人,能对他产生的情感,大概就是这么多了。
“我会当好您的队友。”最后,他有气无力地说,“如果有机会的话。我接下来这段时间一定会加倍的努力,争取一个站在您身边的机会。”
黎非继续看着他,等到确认他都说完了,才说:“原来你是这样想的吗。”
欧也凡点点头。
“来游泳吧。”
黎非简短地丢下一句,便拉开浴袍,随手一丢,往海边走。
没走两步,他就忍不住大为郁闷烦躁。赫明茵这挑的都是什么泳衣呀?挑挑拣拣了半天,才找了这最不过分的一件。复古风史库水。
穿连体的泳衣跟只穿泳裤比,也太难受了。黎非别扭地走出了好几步,一回头,才发现欧也凡压根就没跟上来。
“不好意思,我……我突然想起来有个急事,是一份急需处理的邮件,要上去处理下……”
欧也凡结结巴巴地说。
他尽量不去看黎非。
不知为何,黎非这连体泳衣比只穿泳裤效果还要奇特。欧也凡只觉得刚刚在台球的感觉隐约又有重新冲上来的趋势,连忙定在原地,一动不动,坚决不往前一步。
不游泳的原因,他自己都觉得奇烂无比,满是漏洞。
但是,他顾不上了。胡乱地对黎非一点头,他转身就往回走,简直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明天早上再见——谢谢邀请!我回去多练练游泳再来……”
对着那快步走开的身影干瞪眼了整整半分钟,黎非才确认,欧也凡走了。
走了。避之不及了。归心似箭了。拒绝了!
脑中嗡的一声,黎非只觉得像是有人在他光滑铮亮皮靴上踩了一脚,或者他华美的国王披风上狠狠吐了一口痰——总之,他感受到了一种被羞辱般的辛辣。
他慢慢坐到了最近的一块礁石上,半晌,幽幽吐出一口气。
真是不擅长这样的事。
他很少受到挫折,从未经历失败,更从未碰到有人拒绝他。他是太自负太骄傲,可也确实有成千上万的人争着抢着哭着喊着来爱他呢!
望着月光,以及紧闭的小门,黎非忽一声苦笑。
史库水是绑带式的,轻轻一拉,就从身上滑落。
反正只有他一个人,这不舒服的衣服,也没必要继续忍耐了。在家里的时候,他游泳也很少穿泳衣。他更喜欢这种完全接触水的感觉。
一个扎猛子投入冰凉的海水后,黎非吐出了一连串的泡泡。
好安静。
他酷爱在水下憋气,喜欢那种耳朵鼓膜被水浪冲击着的感觉。
一次次沉浮后,在双手拨开的浪花中,他找到了一丝平静和理智。
小号和欧也凡还有联系。对于小号,欧也凡是有明确的兴趣的。而且,正如赫明茵所言,自己确实和欧也凡不甚相熟,如果要求欧也凡一步到位,马上觉得自己很有吸引力,大概也是不太可能的事情……
正在他理性分析的时候,眼角余光中多出的那个失而复得的高高大大的身影,让他瞳孔微缩。
他一个扎猛子扑到稍微浅一点的地方,他努力站稳脚跟,喘着气回头。
海水起伏着冲击着他的腰际。他突然有点儿恨自己夜视能力有点太好了——那呆呆立在原地,一脸呆滞震惊看着他的,不是欧也凡,又是谁?
他又羞又恼,诧异地问道:“你,你怎么又回来了?怎么开的门?我——”
“你的门卡我不小心拿走了。刚才你顺手放在石头上,我们俩坐的那个。我当成房卡拿走了。然后我走出门,想起来这家酒店不要房卡,然后——”
欧也凡举起左手,可怜巴巴地说。
虽然他总是出纰漏,但是惊慌失措成这样,还是头一回见。
举了几个到膝盖的大躬,欧也凡简直像是在忏悔:“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有意的!我不知道您在——如果知道的话,我肯定不会拿错卡,肯定不会进来!我——”
在他说话的当儿,黎非已经飞快地披上浴袍,抓起泳衣抬腿似乎就要往门口走。
那白色身影似乎近了,欧也凡更是不知道手脚该怎么摆了。忙不迭弯下腰,把小小的卡片往沙滩上一放,他转身拔腿就跑:“我我我,我先走了!”
一口气跑回酒店房间,他一头扎进了淋浴间,调到最低温度调到最大挡位,让水流猛烈地冲刷着他的周身。
可是,不够,这样绝对不够……头顶在墙上,他自暴自弃地对待自己的身体。
刚刚看到的画面,就像是一粒落在纸上的火星一样。而很不幸,他这张纸是易燃物。如此猛烈。而燃烧殆尽之后,剩下的只有强烈的自责和羞愧。
坐在淋浴间的地板上,他捧住了脑袋。
怎么会……怎么会……
他认为最重要的事情之一,就是原则、底线和诚信。比如公正公平比赛,再比如,身体和灵魂都对心爱的人诚实。
可现在……
他忽然不敢去碰手机。他觉得小号对他的感情,以及他自己对小号的感情,已经被污染了。面对原本在台球室里被他强制飞快熄灭的感觉,他还能自欺欺人,这只是偶尔一次的意外。
而现在,他无话可说。他哑口无言。他必须实事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