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

通话那一头的赫明茵正伏案苦写论文，周围架满了高高低低的屏幕，挂满了各种数据、图表和论文。她一边快速划动着屏幕，一边说道：“真有按我说的做吗？”

“当然。”

黎非严肃回忆：“衣服，穿了。路线，走了。房间，换了。台球，教了。话题……试着找过。”

提及最后一点的时候，他的语气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他实在不擅长这个。

赫明茵奇了：“咦？不应该呀，你释放信号都这么明显了，难道就没主动找你搭话？没试着多接触？”

她依旧表示怀疑：“你真的没有漏看什么吗？比如说有没有脸红，眼神闪避，说话结巴……这些也是很重要的反应哦。”

“这……”

“肯定没注意到。对吧！”赫明茵摇头，“这么重要的部分，居然被你掠过啦。怎么回事？”

“以前他每次见到我，都有这些表现，并不能说明什么吧。”

被揭穿是感情超级菜鸟的黎非面上有些挂不住，尝试从理智的角度反驳。

但他很清楚，实际上是因为……做出主动接近的举动，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最大限度的事了。

站在欧也凡身边的时候，他满脑子都是“衣服有没有出纰漏”“首饰有没有配好”“说话语气够不够自然而动听”“自己在对方目光中是否有不得宜的形象”的念头。能够挺直脊背，扬起高傲的头颅，维持面无表情的姿态，已经是他努力的结果了。

不过，作为多年老友，也是黎非少有的能交心的朋友，这些心思没有逃过她的眼睛。

闻言，她叹了口气：“要我说啊，人家看见你这么紧张，完全就是你自己绷得太紧的缘故吧！”

她循循善诱：“你是要和对方恋爱，又不是皇帝挑皇后，搞那么隆重干什么呢？恋爱就是日常相处，要让对方了解真实的你是什么样子嘛。你要更主动一点，更放松一点哦。”

“真实的我就是这样的。”黎非语气硬邦邦地说。

“唔，你还真是典型狮子座。对了，小欧是什么星座呀？生日几号？”

“……我不信这个。”

“真可惜，本来我想给你们俩看看合不合之类的呢，既然你不需要——”

“……4月17。白羊。”

“哦！你们俩都是火象星座——咦，更不应该了呀。按理说，火象都是很直接的，应该一点就着才对——”

眼见着她越说越没谱，黎非赶紧把话题拉回来：“所以，接下来我应该怎么做？”

赫明茵说到：“方法倒是有，不过你肯定不会照做。”

“说说看。”

“要我说，你也别猜来猜去了，直接摊牌问他有没有那个意思就好了。”

“不行！”黎非斩钉截铁。

对此，赫明茵毫不意外地叹了口气，继续说：“要不然就约对方到比较安静的地方，聊聊天，吹吹海风，看看月亮，氛围好起来之后……你们俩都是成年人，该做什么，心里都有数吧。”

“……没有任何铺垫吗。”

“这就是铺垫呀！恋爱就是要让对方明确接收到你的信号呀。而且，说不定，人家以前就喜欢你呢？要多接触！不然的话，你就只能看着星座，瞎想谁和谁最配了。”

赫明茵抛出了最后一个解决方案之后，就悠哉悠哉忙论文去了，留下黎非表情阴晴不定地伫立在人来人往的台球室。

欧也凡小心翼翼地捧着花茶回来之后，一进门，面对的就是一个双手抱臂，半倚靠在墙角，揉着眉心似乎在苦恼的黎非。

“我给您接了玫瑰花茶……”

面对递上茶盏，黎非潦草地扫了一眼，点点头：“谢谢。”

欧也凡心里怀着点儿不太能见光的愧疚，气势难免短了一截，也不好多说什么。

反倒是黎非，不知为何也一言不发了，使得气氛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

欧也凡偷瞄了一眼他垂在额前的刘海。现在的黎非没有做造型，所以自然晾干的刘海是一个自然下垂的状态。他浓密的头发其实是细而软的，显然精心护理过，泛着柔和的光泽。

难道刚才的心猿意马被发现了吗？

心中一惊，欧也凡窘迫地瞄了眼下半身的宽松浴袍。绝对不会吧，毕竟只有一瞬间，而且也并不很明显……万一真的被质问了，他也能给出合理解释的：最近压力大，刚刚运动过，太热了……总之，绝对不能让黎非误解！

更何况，他现在不是标准的单身模式。

他试探着问：“还打球么？”

不等对方回答，就抢在前面，支支吾吾地说：“我感觉有点儿闷。”

其实这个借口很拙劣，因为室温一直是恒定的23.4摄氏度，相当舒适，但他不敢再和黎非靠那么近了。

此话一出，本有些冷场的气氛又凉了好几度。

“哦。热。”

对上那冷淡地看着他的眼神，欧也凡一时也不敢擅自先走了。两人就这样莫名僵在了原地。

气氛越来越诡异。

在一片诡异中，欧也凡居然从那张精致的脸上品出了几分欲言又止，不由胸腔里有蛾子扑棱似的横七竖八起来。

就这样对峙了半天，黎非忽驴头不对马嘴地问了一句：“你会游泳吗？”

“会。”

黎非语速很快地说：“我们俱乐部和赫氏的酒店合作条款中，约定后门步行90米处的小型海滩浴场可以专供一队成员使用。那里是禁止拍摄点，所以没有记者打扰，很适合游泳。”

虽然不知道黎非为什么突然说了很多话，但是，他做任何事，都必然有非常充分的道理，于是欧也凡点点头。

黎非说：“那里比较凉快。”

欧也凡很想问，这个月份室外再凉快能凉快到哪去，但还是点点头。

黎非又说：“我想游泳。”

欧也凡茫然地抬起头看他：“啊？”

看着他的反应，黎非很想给自己一巴掌。

他知道，赫明茵如果在边上，现在大概已经瞑目了。

好在欧也凡还是很有眼力见的，立刻恍然大悟：“需要我陪您一起去吗？”

黎非略一点头。

欧也凡：“……”

原来是这样的吗……

“可我没有权限……”

“没事，我带你进去。”他补了一句，“今晚其他四个人有安排了，不会来游泳。”

虽然不知道黎非想要干什么，但是从对方严阵以待的姿态里，欧也凡敏锐地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嗯，这代表黎非一定有很重要的事情要交代我。

于是乎，赫氏集团酒店后花园路灯下的细软白沙上，无言地行走着两个人。

前一个稍微矮一点，绷直了背，微微颔首；后面的高个子低头看着他的后脑勺，大长腿亦步亦趋，却又谨慎地保持着一步之遥的距离。

路灯光拉伸着这一高一低的身影，一长——又一短，一长——又一短。

仙人掌下，悄悄爬过一只黑不溜秋的蜥蜴。

浴场的小木门缓缓打开。夜晚的大海失去了海平面，只有道黑线似的东西横在天边，残月冷冷地定格在高空。

好在数十只高功率的照明灯照亮了近五十米的海域连同沙滩。海面相当平静，门口的电子大屏显示：危险指数低，可游泳。欧也凡能看到岸边有几块礁石正在被浅浅的浪拍打着。

黎非没有急着下海。他挑了一块最近的礁石，坐了下来，凝视着海面。

欧也凡踌躇地走上前，对着黎非身边大片的空位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停在了一步之遥。

“不坐？”

黎非回头，拍了拍身边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