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偏不立刻遂了他们的愿。
就在他苦苦维持着镇定的时候,一道缓缓从大门外走来的身影,让他失神了一瞬。
黎非大概刚刚结束了国家队的训练,正在严密的安保中走来。
他面无表情,脸上戴着一副超大号的墨镜,嘴角冷硬地抿着。他没和任何人打招呼,只有看到总教练顾子明的时候,对他微微点了点头,接着走到空地上稍微拉伸了一下,就走进了自己那台尊贵的机器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扣上了头盔。
训练开始。
或许是想到这是自己最后一次打比赛的缘故,欧也凡表现得极其卖力。可他的状态实在是太差了。他连续几天没有睡好觉了,又出了那么大事,高度紧绷中,他在前期犯了好几个低级错误。
“没事,慢慢来——”
“你在搞什么?”
中期团战,他本想突进到对面上单面前,接住车鸿名那一波大招,没想到居然预判失误,跳错了方向。让对面控制住了正在他身后的中单牧文彬,团战立刻落了下风。
黎非反应极快,一个旋身,硬生生把超6点钟方向开出的大招前摇取消,拉回弹跳到后方,这才躲过对面一波致命的攻击。接着刷刷刷越到对面中单身前,以极快的速度控制,最后收割人头,让两方损失差距不太那么大。
牧文彬脾气好,本来还想安慰一下欧也凡,却被黎非硬生生地打断。从欧也凡身前经过的时候,他冷漠一瞥:“困就去睡觉。别上场捣乱。”
捣乱,他说我在捣乱。
欧也凡忽然有些伤心。
被队员排挤,被董事会逼,他硬是咬牙撑过来了,可是听到这一句话,忽然有些情绪失控。
可他能说什么呢?毕竟确实自己状态不好,他确实不应该硬撑的,他确实应该把这个位置让给车——
不可能。
这一次地图的主题是中世纪瘟疫,周遭是一片被疾病笼罩的古城。寒鸦成片地掠过天空,倾颓的教堂,尖锐的哥特建筑,幽暗可怖的坟场,让一切看起来十分颓丧。
这场团战输的确实比较难看。对面辅助控制施加的极好,欧也凡为替队员掩护,一个不小心被控后,便摔倒在地,头重重撞在十字架的脚下。
在这充斥着死寂的氛围中,被击倒的欧也凡握住他的剑,飞快地支撑起身体,从地上爬起来。
只打完这两天的对局。欧也凡想。
只这两天。
然后,你也不用再看见我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黎非。黎非明明已经离去了,却又侧过脸望他。眼神相接后,黎非重重“哼”了一声,起身掠走。
训练结束,在更衣室擦汗的时候,欧也凡听到旁边一队队员在低声交谈:“黎非今天咋了?”
“不知道啊,好像又生气了的样子。”
“不是。我是说,他怎么一直带着墨镜啊?不难受吗?”
“谁知道呢?可能这样看起来比较帅吧。说不定是给他安排的什么新人设吧。”
……
确实,今天黎非相当反常地一直把墨镜焊在脸上,即便休息的时候也不取下,而是就那么戴着眼镜,擦汗,喝水。
欧也凡失魂落魄地看了一眼镜子,心想自己才是应该一直戴着墨镜的那一个呢。毕竟他眼神里的低迷已经压根藏都藏不住了。
训练结束后,虽然浑身酸痛,但是他依然没有离开训练场,而是留下来,站在机器里面,开始一遍一遍仿佛不知疲倦一般加练。
他不是不知道要科学训练,不是不知道这样高强度的剧烈运动是危险的。
但他无所谓了,疯狂又能疯狂多久呢?只是这两天的事情而已。
他打开了排位,一遍一遍不知疲倦的刷着,也不开直播,只是不断的战斗,向前,摔倒,然后再一次又一次地站起来。
他不知道这样麻木的战斗究竟是为了什么,既无异于他的技术精进,甚至也不能从中获得任何乐趣,他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机械的战斗机器。
但或许这种不断向前奔跑的行为本身就是意义。只要双足还在跑动,就会有真实地,热烈地活着的感觉。
在这种重复的机械运动里,有那么一瞬间,他身体失控,忽然摔倒在地。
现在他所在的段位匹配的对手,全都是来自世界各地的全竞大师。倒地的他立刻被砍为肉酱。
但他却没有忙着爬起,而是就这样,躺在地图里这一片玫瑰田中,望着虚假的蓝得要命却又美得不真实的天空。
有那么一瞬间,他茅塞顿开。
去做主播又怎么样呢?其实他还是实现自己的梦想了。从小到大,他的梦想就是能够一直玩全竞,一直做热爱的事情,而已。
或许当主播只是换了一个形式,改变了他已有的规划。他依然可以选择做自己,可以在商业化和坚持自我之间,开辟一条全新的道路。
具体应该怎么做,他还不知道,但是他相信他会找到办法,就像他这么多年来每一次觉得挺不过去的时候那样。
想想看,其实他已经很幸运了。如果他当年没有坚持那一下,来到海市,而是留在老家打工,或许现在能攒的钱妈妈连做手术的门槛都摸不到。而现在,他已经有钱让妈妈尽快接受手术并且康复了。
而且,来海市之后,他看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他学到了之前根本接触不到的知识,遇到了形形色色来自世界各地的面孔,见到了光怪陆离以前只在屏幕中才能看见的世界……
来到这里的第一天,他就见到了多年的偶像,甚至最后和他同台竞技。在这里,虽然遇到了不少讨厌的人,但也收获了好朋友。
还有爱情。虽然以惨败告终。
如此,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他好好当主播,可以把妈妈接到海市,好好生活……
这不是命运的馈赠,还有什么是呢?
他忽然释然。
于是,不顾对局还没有结束,他拉开了装置门。
他这才发现自己其实已经虚脱了,直接腿软,砰的一下跪倒在了地面上。
汗水从他的额头滴落,很快,在光滑的地板上滴出了一小片圆圆的湖泊。望着这个湖泊,他终于能够大声说出自己的希望。
训练馆里已经没有人了。就连来打扫的工作人员都完成了清扫工作,暂时把清扫机开到隔壁去了。
“我都想好了。”
“可是。”
他的笑容中带着泪,攥紧了一直放在贴身口袋里的退信,“我真的不甘心啊——!”
捏着退信走到位于训练场一楼的临时洽谈室的时候,经理们正在开会,欧也凡拿起信,刚要交给他,经理却好像早有预料似的,示意他放在门口的一个小桌旁。
他看见其他几个经理和教练们脸上露出了微妙的表情。除了冷脸的管平昌,其他人都对他笑着,点了点头,仿佛这是只不过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会面而已。
但他们清楚,欧也凡也清楚,这封信到底代表了什么。
就这样吧。
摇摇晃晃失魂落魄地走回训练场的时候,欧也凡咧嘴笑了。
都结束了。
他自由了。
正因为自由了,所以也不急着回去睡觉了。刚才的剧烈运动让他的皮质醇飙升,他知道自己今天晚上估计都会兴奋得睡不着。
他并不急着睡了,他打算走回去跟刚刚那一局的队友们道个歉,然后继续完成自己没有完成的对——
“你他X的什么意思?!”
大门忽被猛地踹开。
欧也凡正在摇摇晃晃,和喝醉酒的人一样对着机器恍惚着傻笑呢,紧接着一双手就猛力拎起他的传感服领口。
欧阳凡第一次被人用这么大力气揪着,尽管对方比自己矮了一个头,还是猛的向前一踉跄,差点跌倒在对方身上。
“前……前辈,你来啦。”
头一回的,他对黎非失去了往日的尊重,只是傻笑着看着他的脸,活像是一个喝醉了酒的人。
黎非这下倒是把墨镜摘了,欧也凡这才发现他的眼下是一圈青黑,平日漂亮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此刻却布满了红血丝。
他从来没有看到黎非露出如此铁青而咬牙切齿的表情,他简直是愤恨地死死地盯着叶凡,双手暴烈地摇晃着他的肩膀:“你他X的交这封信是什么意思?!”
“啪。”
一张单薄的纸就被用力的拍在欧也凡的胸口。那本来就被揉的有些皱巴巴的纸直接裂了一道大口子,撕成了两半。
“哎,黎非,你也不要急嘛!这个事情也是小欧家里面遇到了一些困难,没有办法……”
经理连忙从门口探出一个头,焦急地朝这里喊道。
“就是字面意思。”
欧也凡缓缓的低下头,把那两张纸片捡起来,“我退出了。你也不用再看见我了,反正我现在名声也不好,状态也不好。如果强行去打表演赛,会让您丢脸吧……”
“那是因为你消极怠慢!你今天晚上那是什么态度?!你有一点职业运动员的心态吗?被说了几句闲话,就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
黎非咆哮着,恨铁不成钢地用力拧着他的领口,强行要让他站起来。
“根本不止几句闲话!”
欧也凡忽然不管不顾地推开他的手,大声说道。
放在以前,他以前是不敢对黎非用这么不恭敬的态度的,但是现在,他无所谓了。
他只觉得委屈:“我从来没有放弃过!可是我家里人还躺在医院里,马上有手术钱要付,我家里还有一颗定时炸弹,以及一个越来越糊涂没人照顾的老人。我怎么办?我还能怎么办!”
“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他忽然开始抹眼泪,“我没有一个专业团队,让自己毫无后顾之忧地全力以赴,您懂吗?”
黎非一愣,紧接着反应过来欧也凡在表达什么,脸色一僵,猛地凑近:“你以为我的生活就很容易吗?”
他持续凑近:“你以为我真的什么都不用担心,什么都不用思考,每天只管打比赛和享受生活,没有一点烦心事吗?!”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仿佛被欧也凡这句话气得不清:“你居然,你居然……”
欧也凡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忽然觉得羞愧难当。
天啊,他都对黎非说了些什么呀?
当初是黎非为自己主持公道,进入Oracle之后更是一直看好自己,可他却——
他就这样哀怨地盯着黎非的眼睛。他读不懂黎非的神情。
这神情里有简单易懂的责备,惋惜,愤怒,震惊,失望……这些来自一个期望落空的前辈。
但是这神情里还有一些东西,他却看不懂。似乎是温柔,还有一些悲伤。
“多少钱。”
黎非低下头,忽然低低的问道。
“啊?”
欧也凡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你还缺多少钱。”
“不,我不能要你的钱。”
与此同时,欧也凡反应过来了,立刻坚定的后退一步。
“快报。我的耐心有限。”
黎非冷冷地看着欧也凡的眼睛,内心却有滚烫到熔化一切的热潮在翻涌。
说他不介意不恼火,那是假的。
他无法忘记自己看到那段视频的时候,心头奔涌而出的羞辱和失望。
可现在,看着如此悲伤的欧也凡,内心还是无可抑制地软化。
恨他幼稚轻浮,又惋惜他天赋才华。
“十万,是吧。”
其实来找欧也凡之前,他就问明白管平昌欧也凡却多少钱了。所以,他转身就走。
“二十万。”
不消片刻,他走了回来,还是那样居高临下的姿态,把那张支票一把拍在欧也凡身上,疾言厉色。
“我不在乎这笔钱你还不还。总之,后天,我要看见你穿上那套你他X的传感服,打完他X的表演赛,带着你最好的状态。听懂了?!”
欧也凡没有接过这张支票,只是任由它飘零在地,摇着头。
对此,黎非不为所动:“随你拿不拿。后天不出现,我就封杀你。你当游戏主播,我就给你的直播间下毒,你接广告,我就去找商家把你的商单搅黄,听懂了吗?你觉得我没有这个能力吗?我说到做到!”
“你就算退出,也要证明你是个废物,再给我滚蛋!”
丢下这句话,他转身就走。
可没走两步,手却从身后被猛地抓住了。
“你到底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欧也凡失态地上前一步,攥住那细细的手腕,语气里有不解,有感激,还有深深的,依恋。
“我只是,不想看着有人在我面前要死要活而已。”
黎非咬牙忍住转身的冲动,整了整轻薄的外套,低声说。
他们已经没有关系了。他这么做,只是为了表演赛能够圆满完成。对,就是这样。
“所以,不要再说丧气的话了,真的很影响别人的状态啊!”
“我会好好打表演赛。”
半晌,欧也凡的声音才从他身后传来。不大,却比今天说的任何一句都语气坚定。
“我是不会放弃的。”
“绝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