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眼看到那些欧也凡的花边新闻时，黎非正在和赫明臻、赫明茵以及一帮Oracle的高管和资方吃晚饭。

酒桌上看到那些聊天记录的时候，他的大脑嗡的一声，呼吸一滞。

赫明茵估计也看到了，赶紧偷偷给他打字发消息：【你还好吧？】

他回复没事。可实际上怎么可能没事？那些想象中的亲密画面在他的脑海中不可抑制地炸了开来，简直要让他吐了。

但他硬生生挺住了，因为车鸿名他们还在场。

他很讨厌车鸿名这个后辈，但也知道不能撕破脸，所以只好将就着应付。

他将永远记得那种羞辱的感觉，尤其是车鸿名开始用聊八卦的口吻，聊到欧也凡的风流韵事的时候。

“没想到这事儿居然爆出来了。不过我从平时表现来看，也不奇怪吧，哼。”

黎非知道这个人一直讨厌欧也凡，知道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可他的理智不起作用了，因为那是欧也凡。

车鸿名说，欧也凡很会恋爱，很会说甜言蜜语，让人觉得你是他的全世界。还说他很受欢迎，每天都和许多人表现亲密。

一开始，赫明茵是坚定地帮欧也凡辩白的。她说，这个学弟性格很好，为人比较开朗有礼貌，所以才人缘不错。但是，即便很多人喜欢他，只是单箭头而已。

黎非也冷静下来，强迫自己暂时相信了欧也凡的清白。

当天聚会他表面上很镇定，实际上一直到第二天，都在紧凑的训练间隙，焦虑地偷偷刷这个新闻。

最后，他还是选择相信欧也凡。

他甚至想，是不是自己提防太重了？以至于出了这样的事情，两个人反而是互相提防，互相试探的状态。

所以，他提出了更进一步，没想到等来的却是分道扬镳。

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他懵了，他不知道是因为这个离开的决定，还是那一行刺目的，“还有别的好感对象”。

他甚至考虑过挽留。可就在这时，赫明茵的视频电话带来了一个消息。

就是这个消息，毁了他对欧也凡的最后一丝留恋。

赫明茵为了他这个朋友，也在不停地打听。到了晚上休息的时候，她不知道终于打听到了什么，视频里居然罕见地露出了尴尬的表情。

“我看到了一些东西……你一定会生气的……但是作为朋友，我觉得不能不告诉你。”

她抿了抿嘴，犹豫再三，还是说：“你想好了再看。”

黎非毫不犹豫地说：“给我。”

他佯装镇定地点开，然后任由心头被狠狠豁开了一道鲜血淋漓的口子。

那是一个跟风的小主播，叫什么嵯峨小蝶，看欧也凡居然因为负面新闻小火了一把，也跳出来蹭热度。

那是一个长相白净，说话语气很嗲的小男生，发了个视频，一脸羞涩地和他的广大男同志粉丝们炫耀，自己曾经在高嘉行的一个聚会上遇见过欧也凡，并且和他接过吻。

“他真的超级有技巧喔！我跟你们说！当时我跟他本来完全不认识，但是，嗯，可能我们俩当晚比较来电吧，因为一走进房间其实我就注意到他了，然后他当时也看了我几眼，我觉得可能就是那会比较来电，然后你们知道他做了什么吗——他亲了我！趁停电的时候！”

“妈呀，我真的毕生难忘！可能因为他有差不多1米9，肌肉特别发达嘛，我真的感觉他力气特别大。然后，他舌头特别灵巧，特别会亲，吻技特别娴熟！我跟你们说，他肯定是个老手——”

“但是你们知道后面怎么发展吗？气死我了，他居然亲，错，人，了！真的气死我了，不然我能跟他共度春宵的话呢，也绝对是一件美事——什么？！不信？我有视频，我给你们看。”

和赫明茵一起看到那段视频的时候，黎非觉得仿佛有人往自己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

视频似乎是一个站在三五步之外的人拍摄的，大概是小蝶的某个朋友。毕竟，作为自媒体，小蝶无时无刻不在拍素材或者直播。

视频里，欧也凡对这个男孩低着头道歉。黎非甚至有点恨现在的收音技术太好，让他的每一句话都清晰可闻：“对不起……刚刚亲你的是我……”

黎非目眦欲裂地看着那个自己以为干净纯粹的男孩儿，带着轻佻的笑容被泼了一脸酒，然后没事人一样擦干净，继续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回去和高嘉行嬉戏打闹。

“啧啧啧，看到了吧？都看到了吧！你蝶姐从不发假料！哇，我就不用多说了吧，高嘉行私生活乱什么样子，有目共睹的嗷！你们都知道吧？然后呢，这个欧也凡，和高嘉行走的又特别近，他能是什么省油的灯——”

“呃……”

赫明茵一脸尴尬地看着黎非。

她审慎地说：“呃……我和他接触的时候主要是高中，然后其实我不太确定，他后面有没有变成……毕竟你也知道，这个圈子有点……”

“当然，我尊重你的一切选择，而且我觉得，就算是真的一个人在不同的关系面对不同的对象的时候，可能确实会表现出不同的认真程度。所以，你要不然还是跟他确认一下——”

“不用了。”

黎非面无表情地说。

“我们结束了。就这样。”

*

我分手了。

醒来第一秒，白花花的枕头撞入眼帘的下一刻，这个思绪就带着昨晚的回忆，闯入欧也凡的大脑。

在洗漱的时候，他想，我被删了；在套衣服的时候，他想，这是他夸过好看的那一件；在套上运动鞋出门训练的时候，他不断地意识到一个事实，那就是自己和Leo现在是真的死生不复相见了。

吃早饭的时候他后悔了。他甚至连Leo的相貌和中文名都不知道！但这悔恨很快就被自己泼了一盆冷水：反正不合适，也没有结果。

接着，开始了以上低迷的循环。

他甚至有点庆幸训练都是机械的动作，否则但凡他是个作曲家之类的，可能脑中一个音符都弹不出来，只有枯燥的、回环往复的嗡嗡作响。

他今天格外沉默，甚至引起了别人的注意。做完体能训练擦汗休息的时候，安在诺和谷小斐悄悄围过来：“也凡哥，没事儿的，我们都相信你没干。”安在诺递给他一瓶运动饮料。

“是啊，平时你每天都和我们待在一起，哪有功夫胡搞啊？”谷小斐赶紧说。

趁着安在诺不注意，她悄悄问道：“是不是你家那位生气吵架呢？”

“你怎么知道？”欧也凡有点诧异地望着她。

“过来人嘛。”谷小斐耸耸肩，热心地辅导，“跟你说啊，这段时间很重要，千万不要冷处理，你要先好好解释清楚，加倍关心，多花点时间陪陪他，然后——”

“已经分了。”欧也凡淡淡地说。

“啊。”

谷小斐表情有一刻的空白，继而同情地看着他：“不好意思啊……不过，真的没办法挽回吗？你这个，这个实在太离谱了，了解你的人都知道，你不会干那种事啊。”

“我提的。”

“啊？！”

这回谷小斐是彻底傻眼了。

欧也凡勉强对她笑笑：“我现在还没能力恋爱。”

“恋爱要什么能力嘛！”谷小斐莫名其妙。

“我们差太远了。”

欧也凡觉得自己家的情况实在太复杂，根本无法向不知情的人说明。他只能低着头，哑然：“总之我最近很累。我没办法维持好一段关系。”

“好吧，那你……那你调整好心态。”

谷小斐最后只好挠挠头：“不开心也别憋着，发泄出来——嗨呀！谁分手不难受呢！我和我前女友刚分的时候，也是要死要活的呀。后面慢慢走出来，也好好的。”

她叹了口气：“你加油，马上表演赛，肯定要好好打，千万不要放过那个车鸿名！”她用力挥拳头，“肯定要狠狠地把他比下去！我下周开始就要转主播了，要培训，是不能看直播了，不过你一定要——”

“我也快了。”

“啊？！”

今天第二次被欧也凡抛下重磅炸弹后，谷小斐彻底大脑不转了。

欧也凡实在撑不下去了。如果说分手让他心情低落，那么职业生涯结束的事实，才是他抑郁的来源。

他转身往更衣室走。

谷小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赶紧追上来：“不是，啥意思啊？你不是表现的挺好吗？怎么忽然不打了？”她猛地反应过来，“是不是车鸿名逼你了？你去董事会投诉——”

“我已经决定了。”

欧也凡回头，看着她。比起惋惜，谷小斐神情中更多的是不解：“你要是和我们一样没天赋打职业，转主播就算了。可是你——明明——”

“我需要做主播。”欧也凡说。

“缺钱？”谷小斐脑子转得很快，神情复杂地看着他。

“差不多。”欧也凡扭过头。

“好吧，那真没办法了。”谷小斐惋惜地挠头，打量欧也凡的语气里充满了感叹，“不过，就这么急着要前吗？你的天赋，多打两年，肯定能出头的……”

“急，非常急。比职业生涯还要急。”

欧也凡心头一酸，默默转过身收东西。

“那你什么时候递信啊？”谷小斐问。

“……马上就去。”

转主播除了系统里面要提交申请之外，还需要递一份带有手写签名的信到董事长办公室，走个流程，以示庄重。

其实这封信欧也凡在从处理完家里的事情，坐大巴去机场的路上就写好了。原本，他是打算一落地就去总部交的。

可不知怎的，一想到要交出去，他就迈不动步子，最后还是先回基地了。

于是，这封信就这样在欧也凡的裤子口袋里捂了整整一天半。

如果再不交信，下午他就要跟着团队飞去京市，参加表演赛特训了。

按照车鸿名他们的设想，欧也凡应该现在把信交了，然后换成车鸿名飞过去训练，这样也不耽误他上场的时候磨合。

可欧也凡就是迈不开步子。

站在更衣室门口，他只觉得脚下有千斤重。

望着窗明几净的训练场，还有隔壁鱼贯而出，频频向他投来向往羡慕的目光的青训队员，他内心忽然情绪翻涌，几乎失控。

他不想告诉别人自己坚持了这么久，还是认输了；不想看到技不如人的人踩在他的头上受万人敬仰，耀武扬威；不想失去那种获得胜利后站上领奖台，把奖杯高高举过头顶的时刻；不想他从七岁开始做的梦就这样破灭……

当然，最关键的是，他不想离开这片训练场。

他喜欢玩全竞的感觉。那种带上头盔，在另一个世界里忘记一切的感觉。他喜欢看着金红的火焰从指缝中窜出，双手握拳，然后向着前方不断奋力挥出。

而游戏主播是不一样的。虽然都是玩全竞，但是主播要考虑直播效果，考虑互动看，考虑形象，考虑商业价值……

但他真正热爱的，其实只有这项运动本身。

热爱是唯一的。

爱情如此，梦想也如此。

基地的走廊狭长，铺着暗红色的地毯。欧也凡站在十字路口，头埋在胸口，双手握成拳，因攥着过大的力道而微微颤抖。

他这才发现，原来自己对于这份职业的渴望，比他以为的还要深上许多。

他相信调整好状态之后，他能做好一个游戏主播。

可是，可是……

往左，是董事会基地办公室；往右，是训练出发点。

恍惚间，他发现自己兜兜转转，居然又回到了两年前的原点。

“你确定要放弃中考？”

当年站在沙集镇中学办公室里那个高瘦的男孩，两年后在一个陌生的大城市里，再一次打算放弃自己的前程。

只不过，这一次，没有张老师，也没有邢教练了。

良久，他缓缓转动身体，终于迈出脚步。

——但是往右。

当他拎着行李，出现在整装待发的训练队前时，站在前排一脸意气风发的车鸿名眼角微不可见的抽搐了一下，接着牢牢盯住了他。

“你终于来了，快上车吧，咱们出发了。”

还是陈教练老道，没事人一样上来拍拍他的肩膀，亲切地示意他坐到第一排去。

他刚在第一排，身后的车鸿名就立刻趴到了他的座椅靠背上，用只有他们俩才能听见的声音说：“怎么，最后还要给我们添一下堵？”

欧也凡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对方以为自己是故意拖这么几天，好让他在练习赛上出丑。

他冷笑，故意回敬：“如果说，我改变主意了呢？”

对此车鸿名好像稳操胜券：“那你就接着扛吧，你坚持不了太久的。”欧也凡微微偏头，他看见对方眼中的揶揄和傲慢，和他平时展现出谦和的形象相比，完全是两副面孔。

他转头，看向窗外的风景。

其实他根本没有想过坚持，也并没有想过要给团队添堵。只是在刚刚站在十字路口的时候，他的身体不由自主的听从了他的内心，而不是他的理智。

他知道教练们私底下正对他翻白眼，车鸿名正投来威胁的目光。可他无所谓了。

现在他能拖一秒是一秒，他无比珍惜最后还能以职业运动员的身份打全竞的每一刻，哪怕仅仅是训练。

这一次训练，他要照常完成。然后，等他内心真的准备好后，在上场前，把信交了。

抵达京市的时候是傍晚，他们稍作休整就来到了租好的训练场地。

这是一个规格相当高，设施相当精良的体育馆。欧也凡站在属于他的机位前，好好地上下打量了一番。

双子星P3000，目前市面上最顶尖的动态平衡装置之一。

在这里结束自己的职业生涯，也是件挺不错的事情吧？

或许是他一副丝毫没有打算退出的样子终于把车鸿名给惹毛了。车鸿名愤愤不平地看了他一眼，用肩膀顶了他一下：“你到底要干什么？”

他随意瞥了车鸿名一眼，理都没理，径直走了进去，开始戴头盔，调试设备。

车鸿名愤愤不平，却也只好悻悻抱着头盔走了，毕竟欧也凡才是钦点的上场队员，他不能代替欧也凡去和一队训练。

除了车鸿名以外，欧也凡知道，其实其他一队队员也在偷偷地看他，还有那些教练，以及跟过来的那些杂七杂八的经理。他知道今天的自己看起来心情低落，异常沉默，脸色也不太好。从他们闪烁的微表情里，欧也凡看出，他们都在等着看自己的笑话，等着自己支撑不住消失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