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我的恐惧与她的泪水·其十一>
身体是伯莱恩仅存的语言。
他回避身体接触的同时,身体接触也成为一种最基本、最私密的表达方式,那正是他所渴望的,一种最直接、最根本的实感,只要感官还在运作,就不可被剥夺也不可能被压抑的、只能承受的一种实际存在的感受,与那些被他封存的情感直接相连,太过汹涌。
这些情感之于伯莱恩,犹如洪水猛兽,一旦被满足了,就会渴望更多,却未必会有下次,所以让人害怕,所以要么尽可能回避,要么全部倾泻而下。
他的身体渴望齐琳诺,近乎依赖,近乎成瘾与戒断,他对亲密接触的审慎,正是基于这开闸泄洪般过度的渴望,这唯一的出口,他对情欲的提问,既是一种对“对方对自己的渴望”的渴望与求证,又近乎一种自我暴露的破罐破摔。
他也以同一套逻辑,渴望着通过自己在齐琳诺那里的情绪影响力和身体反应来确认自己是被爱着的——她的情感系于我一身,身体也受我掌控,他害怕看到齐琳诺永远的“好”,让他对“不好”降临的审判日的恐惧与日俱增,然而,倘若真的有了“不好”,便又印证了他的“看吧她果然”。
梅珍的评价是对的,他几乎有些贱。他宁愿齐琳诺为他恨海情天,为他哭、为他笑、为他难受、为他疯狂、为他失控,才能确认齐琳诺爱的真实性,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玩玩而已——爱与痛同行。
令他感到自我唾弃的循环的是,他发现自己对齐琳诺痛苦的享受,与他的道德感和心疼激烈地缠绕、叠加,拧成一股无以复加的愧疚。
他要确认的,何曾是那不可能的真正的永远?也不是不可信的口头确认,甚至也不是契约,只是至少此时此刻你“真的在场”,只是你的视线是否还停驻于我身,只是你的心神思绪是否还与我有关,眼神的落点是骗不了人的,从而让我可以试着相信,未来你也会在——你那仿佛永恒不变的爱,是真实存在的,我仰赖如空气的,不会被突然抽离。
然而,那些感性的质问,诸如“为什么你激起了我内心的海啸,你自己却那样能平静如水、来去自如、游刃有余?你为什么不狂喜?不痛苦?不大哭?不愤怒?为什么不像我一样?这不公平!你根本不爱我!”的答案,早已被齐琳诺用“事件”、“行动”和“选择”书写在自己的人生轨迹之中,也被每一天的“喜欢”、“爱”、“老师最好了”所添笔描摹,情绪波动就变得不那么必要。
毕竟,“在有选择的情况下,怎么会和不喜欢的人在一起生活呢?”
语言太轻飘飘了,重的东西却又无需好像言语去声称。齐琳诺的爱全然投入,伯莱恩的爱亦然,只是他们各自的“全然”仍有所相异,齐琳诺交出的自己的人生,伯莱恩交出的则是自己的灵魂。从这一点而言,他们当然并不相配,然而,爱本就是两个人各自单向发起、另一方单向接受的事,是两个不同的“我爱你”,世上如何有“天生一对”的人呢?
伯莱恩在等待,等待齐琳诺逼迫他、抓紧他,命令他每天必须跟她说“我爱你”,命令他每天必须和她接触,命令他必须改变他的生活,仿佛这是一种齐琳诺爱他、需要他、他对她有价值的证明。相比起自由和需求,约束、控制和命令才是他所熟悉的语言。
齐琳诺既已付出那么多来到他身边、那么疯狂地追求他,一定很在意他吧?一定要他给出全部吧?只要她不要走,只要她不要失望,只要她还这样注视着他,不管她要什么,他都……
但齐琳诺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