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她和我父亲的争执·其三>
齐琳诺的决定,似乎总是不受欢迎,又或者说,她总是在做那些不受欢迎、自讨苦吃的决定。
伯莱恩也好、梅珍也好、蒙莱钦也好,法律和文化上也没有必要,去叩响那扇门。任何一个人都会避免麻烦,但是,她是齐琳诺。
好奇心。对生命、对他人、对世界的好奇心驱使着齐琳诺——那可是伯莱恩老师的家人!养育他,让他成为如今这样的人欸!我怎么能不去?像是一部所有人都在骂、说写得很烂的作品,她非要去亲自看看、尝尝咸淡,了解了,才好跟着一起骂,她只相信自己,故而只相信自己的体验。
在有限的人生里,用你尚存的力气,无限地探索,无限地扩展体验吧。
直到最后,齐琳诺也没有后悔过叩响那扇门,如果要说后悔的话,她比较后悔带老师过来吧,因为害老师挨骂了……至于她自己所挨的骂,反倒很无所谓,体验嘛。
她可以对自己的人生和选择负全责,但是会影响到别人、尤其是自己心爱的人,就不行。所以她自己写信和老东西骂战,或者自己去决斗,都是小事,她自己可以处理,但是老师挨骂不行,这才撒谎说没回信。
齐琳诺所带来的改变,如同投入湖中的石子。
齐琳诺挺乐意吵架的,这是意外的一面。好奇心和探索欲,伴生的是某种微妙的征服欲和挑战欲——越高的山越要爬。
吵架于她而言并非冲突,而是一种比较激烈的交流。在吵架的过程中你表达了你的观点,我表达了我的观点,而且我感觉到了愤怒——愤怒也是一种体验。
齐琳诺的交流通道始终打开着,她习惯通过持续存在来保持接触,如同她追伯莱恩的时,你跟我吵架也好、打架也好,我们也是在交流,也是在对话,我更了解你了,也就更了解你是什么样的人。
有脾气一定要发出来,有话一定要说出来,有事情一定要亲眼去看看,憋不住的。
“你很不近人情。换句话说就是很没人性。”
“人性有用吗?能让你多跟我打几个来回?”
“没什么用。会让我站在这里跟你找打。”
“那你还问我?”
“它对我很重要。我爱伯莱恩老师。你的话伤害了他。他平常都很冷静。总是专注地做着自己的工作。可是站在你面前,被你贬低的时候,他在发抖,他快要哭了。你是不是要说他很软弱?可是那是因为你伤害了他。只要你不伤害他,不说那样的话,你不正眼看他都行,他明明可以做得很好,可以自己好好生活。我受不了他这样。所以我要来找你。你为什么对他人的痛苦无动于衷呢?我们追求力量,不是为了减少痛苦的吗?人性让我想减少他的痛苦,所以让我站在你面前。”
“他自找的。我从未拿他怎么样。”
“动用术式还算是‘从未拿他怎么样’吗?!”
“城防军惯用的惩戒手段。”
“他不是你的士兵,他是你的家人啊!即使解约了,也是平等的公民!你自己觉得你的那一套合规矩吗?!”
“你们不来找我不就没事了吗?你以为我屑于如此?”
“那是因为尊重您所以来找您!告知子女的婚事!你都没有听我们说话就贬低他!你直接说‘我不关心,请离开’不就好了吗?!”
“我不需要。聒噪。”
“你需要实力,好,我挑战你,我赢了,你道歉。”
齐琳诺的思维,甚至与蒙莱钦有某种程度上的相似。
她对“不近人情”或“没人性”的描述,尽管听起来是在骂人,从她口中说出,却是一个非情绪化的、客观的评价——因为这个评价在一个“没人性”的人那里是没意义、起不了什么攻击性的。
攻击性的语言应该是“你这个禽兽,混蛋”,她只是提出一个事实,表示我要在这一点上跟你讨论问题。
蒙莱钦的论点是,“人性不能直接增加力量,甚至会影响力量的发挥,所以是不必要的。”
他无法自我言说的则是,“人性会增加痛苦的感受,没有人性也就没有了痛苦”,也就是“摒弃软弱”—因为害怕痛苦、为了避免痛苦,所以直接关闭“感受”就好了。
齐琳诺的论点是“我承认人性不能直接增加力量,但是人性是力量的目的,没有人性,力量的意义将被取消。”
她的论据是“你的关联人的痛苦表现没有计入你的观测项,但计入了我的观测项”——“我为他人的痛苦感到痛苦,但为什么你对他人的痛苦无动于衷?”,她的核心诉求便在于,要求对方加入这个观测项,也就是打开自己的感受,去关注他人的痛苦,同时,也关注自己的痛苦。
但是蒙莱钦的痛苦太大、也太过深重。打开对痛苦的感受,无异于开闸泄洪,所以只能不断地筑起高墙、加固堤坝。
齐琳诺一直在做增量,她承认他人的逻辑,但也要求他人对等地承认自己的逻辑。
他们的本质目的,也就是“避免痛苦”,却又是一样的。
齐琳诺论证的是,“当你放弃去感受痛苦的时候,你会制造痛苦而不自知,这与你避免痛苦的目的背道而驰,所以我希望你通过感受痛苦来避免痛苦”——正如无痛症会无法回避危险一样,痛觉是有功能的且重要的。
因为语言无法通约,就只好用对方的逻辑说话,走上靶场,举起术杖。
固然,蒙莱钦看不起齐琳诺,却能跟齐琳诺讲下去,因为齐琳诺还是在他的话语体系里,他们还是在一个平台、一个公认的事实框架内对话,也就是至少是有理有据地承认事实的:对方至少是有理性、能交流的,并不是在情绪化地控诉,对方的质疑在直觉中、理论上,是可以通过回应来消除的。
齐琳诺的论点不在于“人性就是有用,我能靠人性打败你”,这使得对话能够以“既然你承认我,那我听听你还有什么好说的”的形式继续下去,她提出的是“人性虽然不能让我打败你,但是驱使我来打你”这个新的事实。
然而,痛苦的情绪也好、创伤反应也好,本身便是一种非理性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