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性似乎同知识一样,是一种努力,人类试图去理解非理性世界的努力。
以同等的理性和同等的出发点,却能够走向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
而被夹在中间、作为焦点中心,却又难以介入这争论,真正感性、情绪化、高敏感的那个,却是伯莱恩。
对于蒙莱钦来说的“陈述事实”,落到伯莱恩那里是无疑的残酷的指责,实力不济便只能通过低头认错来避免冲突。齐琳诺便一直在据理力争“他会受伤你不能骂他”。
蒙莱钦和齐琳诺,都不是会因为互相骂战而受伤,蒙莱钦当成噪音屏蔽,齐琳诺因自足而不在乎,所以两个人几乎是“与人斗,其乐无穷”的天敌。
两人的情绪场,便都落在伯莱恩身上,被他如海绵渗水一般吸收。
梅珍则一贯是远离旋涡中心的。
梅珍的建议是,他们的事你别管。
你能改变爹的态度吗?不能。你能拦住齐琳诺姐吗?不能。那就别管。
蒙莱钦、齐琳诺和梅珍,都有着明确的自我。
蒙莱钦有向外扩展的控制欲,齐琳诺有向外联结的包容性,但他们都知道什么是属于“我”的部分,什么是属于“我”的事,什么是属于“别人”的事。
他们的关系和对话,尽管是因为伯莱恩而起,也是他们自己之间开启了对话、延续了关系。
“老先生,你为什么就是看不到老师身上的优点呢?”
“他平庸的资质和那一点花言巧语也就能骗骗你们这些涉世未深的小鸟。”
“他没有骗我,而且他为人又认真又负责又耐心人还很有礼貌还很谦虚还很温柔总是把什么事情都揽到自己身上为了精进学术还一遍遍地去考高级职称他简直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了,唉,跟你说不通!”
“他连站出来保护你都做不到。”
“他只是尊敬您!我又不需要他保护!你这个老顽固!跟他道歉!开打吧我要把你泼成落汤鸡!”
“愚昧。盲目。自不量力。无可救药。”
“抱歉是我不好别打了我们回家!你会受伤的!”
“老师你别拦着我——略略略老顽固你给我等着——”
难以启齿的是,伯莱恩其实会希望得到父亲的认可,至少曾经如此,但是齐琳诺却从来不是。“我才不要他认可,他认可能当饭吃还是顶个球用?不就是认可吗我能给一百个!我要他为他的冒犯道歉!”
蒙莱钦的无言则丝毫不虚,“首先我为什么要为陈述事实道歉?其次强者为什么要向弱者道歉?”
“因为你说的根本不是事实!强弱不是你不尊重别人的理由!”
某种意义上,齐琳诺也的确需要蒙莱钦这个“教师”。
在遇到他之前,大部分想做的事情,齐琳诺最终都做到了。
但是蒙莱钦是爱人的父亲,是他的心结,是一堵绕不开又撞不破的南墙,一个名为“现实”的背景音,一道天堑,他的确把齐琳诺逼到了连她自己也未曾设想的极限。
她第一次深刻地体验了总有些事——甚至绝大多数事,并不是想要、再去做就能如愿,但是她的“想要”本就不是为了“如愿”,不管能不能得到,”想要便去做“这个本质并没有变,她并不是为了得到什么结果才去做的,而是因为”我想”。
她的恨意,和她的爱意是一样的,我恨你,与你无关。
她也第一次真正面对了,伯莱恩和蒙莱钦所面对的、那种对不可抗力般的、自身天赋的有限性——她走过了和爱人一样的道路,和他并肩,理解了他的苦痛,但是这并没有摧折她,而是更加坚定了她的答案,她本身就是生命的另一种姿态。
“——是,我很讨厌你又打不过你,我想要的道歉也要不到,我无法在你面前保护自己的爱人,我什么都做不到,但我还是要站在这里,无关能不能,只有想不想。”
“老先生,如果现在有一个你打不过的……嗯,比如风魔女小姐吧,她要来杀伯莱恩老师或者梅珍小姐,你会退缩吗?”
“绝无可能。”
“那我对你也是一样的。你要伤害老师,可以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我至少能拖住你半个时阶,换掉你的一只手,这就是我的答案。”
他笑了一声,是嗤笑,也是真的觉得好笑。
他有点信那句“要是我早生四十年,哪轮得到您”了。
倘使被溺爱也能如此,如果她走过他所走过的那些路……
便笑不出来了吧。
城市所圈出来的幸运儿……就继续幸运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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