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两天,程澈试图将那两个不规则的“噪点”从自己的系统中剔除。
他将那张写着π的答卷和那张画着诗的报表背面,分别用透明文件袋封好,锁进了抽屉的最深处。他告诉自己,这只是两个独立的、已经归档的样本。
他重置了自己的时间规划表,将“行为观察”的时长减少了百分之十五,替换为两套额外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他的生活似乎回归了那张网格图应有的精确与平静。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个函数模型的残影,和那句“你杀死了它的呼吸”,像一个无法收敛的级数,在他的脑海里无限循环。
第三天,晚自习。物理课。
程澈翻开课本的第五章《机械能守恒定律》。
一张小小的、折叠起来的便签纸,像一片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雪花,悄然滑落。
纸张是学校最普通的那种米黄色便签。
字迹,却让程澈的呼吸停顿了半秒。
工整的、克制的、几乎没有个人笔锋的印刷体。每一个字的间距,每一笔的力道,都像是经过精确计算。
那是他自己的字迹。
或者说,是有人对他字迹的完美模仿。
他展开纸条。
一行字,一个问句。
“如何证明‘喜欢’是递增函数?”
程澈捏着纸条的两个角,像在处理一个不稳定的化学样本。
他的第一反应是荒谬。
“喜欢”这个词,本身就充满了模糊性,无法进行量化定义。一个无法被定义的变量,如何探讨其单调性?这是一个从根基上就无法成立的伪命题。
他的第二反应是分析。
是谁?
高仿的字迹,无疑是一种挑衅。对方在用他的语言,向他宣战。整个年级,能把“无聊”这件事做到如此极致,又对他观察到如此细致入微的,只有一个样本。
林未。
她甚至连他写“的”字时那个微小的、向左下方倾斜的习惯都模仿了过去。
程澈的指尖无意识的收紧。
他本该把这张纸条扔进垃圾桶,彻底无视这场幼稚的游戏。这是最优解。可以节省他至少三十分钟的无效思考时间。
但他没有。
他把纸条重新折好,夹回了课本的那一页。
整个晚自习,他面前摊开的是《机械能守恒定律》,但他的草稿纸上,写的全是关于“喜欢”的逻辑推演。
【假设1:定义“喜欢”的量化指标L。】
【推论1.1:L可以是每日想起对方的次数N?】
【否决:N值易受随机事件干扰,不具备稳定性。】
【推论1.2:L可以是愿意为对方付出的时间T?】
【部分成立:但T的价值难以衡量。陪同发呆一小时,与讲解一道数学题一小时,价值是否对等?】
【推论1.3:L可以是对方在自己决策权重中的占比W?】
【……】
半小时后,程澈停下了笔。
草稿纸上,画满了被他自己用红笔划掉的、矛盾重重的逻辑树。
他失败了。
他无法用自己的语言,去回答她的问题。
教室的灯光白得刺眼。他靠在椅背上,第一次感觉到一种名为“无力”的情绪。就像一个顶级黑客,遇到了一台没有操作系统,只靠量子纠缠运行的计算机。他所有的代码,都成了乱码。
那么,要回答一个不讲逻辑的问题,是不是就应该用不讲逻辑的方式?
一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混乱的思绪。
他从书包里拿出林未的数学笔记。那是上次课后她拜托他帮忙带的。他翻到最后一页的空白处。
他握着笔,悬在纸页上方,很久没有落下。
这是一种越界。是对他自己建立的所有规则的公然背叛。
最终,他还是写了下去。
他没有写公式,也没有画图。
他写了两个字,作为标题。
《公理》
然后,是三行短句。
“你是不需要被证明的,你是一切推论的起点,我必须接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