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完，程澈立刻合上了本子。

他的心脏跳得有些快，超出了静息状态下的正常波动范围。他将这种生理反应，归结为“对未知领域探索时的正常应激”。

第二天课间操。

阳光正好，广播里播放着节拍清晰的《时代在召唤》。几千名学生在操场上，做着整齐划一的伸展运动。

程澈穿过人群，精准地定位到了艺术班的队列。

林未站在队伍的末尾，动作总是慢半拍。别人在做扩胸运动时，她还在做体侧运动。但她自己毫不在意，甚至饶有兴致地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拉长、缩短。

程澈走到她身边。

“林未。”

她回过头，看到是他，眼睛里闪过一丝得意的、猫捉到老鼠般的光芒。

“有事吗，程澈同学？”她故意把“同学”两个字咬得很重。

程澈没有理会她的揶揄。他从校服口袋里拿出那张字条，递到她面前。

“你的‘证明’，不符合数学规范。”

他的耳尖，在阳光下泛着一点不正常的微红。他努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像在背诵一条物理定律。

林未接过那张字条，看了一眼，笑了。

她没有看他，而是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晃动的影子，然后轻轻说。

“可它符合心跳的规范。”

那一瞬间，周围所有的嘈杂，广播的音乐，同学的口令，都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程澈只听见自己胸腔里，那不符合任何规范的、骤然加速的跳动声。

他想说点什么来反驳。比如，心跳也可以用函数f(t)来表示，它的瞬时变化率可以用导数来计算。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明亮的眼睛，和嘴角那抹藏不住的笑意。

他觉得，自己像一个站在悬崖边，试图用尺子丈量深渊的人。而她，就是深渊本身。

林未把纸条小心地折好，放回自己的口袋。然后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像在宣布这场游戏的最终规则。

“所以，你的答案呢？”

程澈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幸好，解散的哨声拯救了他。

林未对他挥了挥手，转身汇入了散开的人潮。

程澈一个人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他感觉自己刚刚经历了一场大考，而他交了白卷。

那天放学，程澈没有直接回家。

他拐进了学校旁边那家开了十几年的文具店。

他走到售卖笔记本的货架前，目光扫过那些印着卡通图案或励志语录的本子，最后，落在了一本深蓝色的硬壳笔记本上。

封面是纯粹的蓝色，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纸张厚实，是适合用钢笔书写的米白色道林纸。

他买下了它。

回到家，吃过晚饭，他拒绝了母亲苏文锦一起看《最强大脑》的提议，把自己关进了房间。

台灯的光圈下，他翻开了那本全新的笔记本。

在第一页，他用他那标志性的、工整的印刷体，写下了标题：

【关于林未的非标准问题研究】

【课题编号：LW-001】

【研究目标：建立样本“林未”的行为逻辑模型，并尝试预测其行为模式。】

然后，他换上蓝色的定义笔，开始写下第一条记录。

【定义1：‘喜欢’，一种导致研究者逻辑系统出现紊乱的外部输入。具体表现为心率异常、思维发散、决策非最优化等。】

他停顿了一下，换上黑色的推导笔。

【推导1：样本“林未”倾向于使用非对称、非逻辑的方式进行交流。常规的逻辑攻防对其无效。】

最后，他犹豫了很久，拿起了那支代表“结论”，也代表“危险”的红色笔。

【结论1：要与样本“林未”进行有效交互，必须暂时放弃自身固有的公理体系，进入其话语场，使用其语言逻辑进行博弈。】

写完，他看着这三条记录。

这不像一份研究报告。

更像一份……投降书。

他合上本子，把它放进了书桌最里面的那个抽屉。和那张答卷，那张报表，并排放在一起。

他的世界，那张被凿开了两个小孔的网格图，现在，多了一本专门用来研究那两个小孔的……漏洞分析手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