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书架上找出一段结实的麻绳,在书桌上打孔,将这些废稿,用一种古朴而原始的方式,装订成了一册。
封面是一张空白的硬卡纸。
他拿起黑色的笔,在封面上,郑重地写下了标题。
《林未的错误美学 ·第一卷》
做完这一切,他把这本奇特的“书”放进书包。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开始洗漱,吃早餐,去上课。
那天下午,林未回到空无一人的画室。
她还沉浸在校考失利的阴影里。她甚至没有勇气再拿起画笔。她只是想来这个让她感到安全,也让她感到绝望的地方,待一会儿。
然后,她看到了画架上,那本奇怪的册子。
粗糙的麻绳装订,硬卡纸的封面,和上面那行她无比熟悉的、工整的字迹。
“林未的错误美学?”
她疑惑地念出声,翻开了第一页。
那一瞬间,她如遭雷击。
是她的废稿。
是那些被她亲手揉碎,扔进垃圾桶的,属于她的耻辱和失败。
她一页一页地翻下去。
每一页,都是她不愿再看第二眼的、破碎的画面。
每一页的角落,都有一行冷静的、克制的、却又带着某种奇异温度的黑色字迹。
【情绪的非逻辑性外溢。】
【笔触断裂点:反映决策犹豫。】
【构图失衡:尝试突破常规失败。】
他在分析她的失败,他把她的每一次崩溃,每一次放弃,都当成了一道值得研究的课题。
林未的手开始发抖。她翻得越来越快。直到最后一页,那张画着枯枝的废稿。和下面那行字。
【这张其实最好,因为它诚实。】
林未的视线,在那一刻,彻底模糊了。
她抱着那本沉甸甸的、“错误”的册子,蹲在画室中央,像那个夜晚一样。
但这一次,她不是因为绝望。
她把脸埋进那本册子里,埋进那些记录着她所有不堪的纸张里,放声大哭。
压抑了几天的所有委屈、自我怀疑、和巨大的压力,在这一刻,决堤而出。
她哭了很久很久,久到夕阳的光都变成了暗红色。
哭声渐渐平息。
她擦干眼泪,从帆布袋里拿出手机,拨出了那个她只打过一次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她以为不会有人接的时候,被接通了。
她没有说话。电话那头,也一片沉默。只能听到轻微的、纸张翻动的声音。
最后,还是林未先开了口。她的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沙哑得厉害。
她只说了一句话。
“你是第一个,觉得我的错误也值得收藏的人。”
电话那头的程澈,停下了翻书的动作。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用他那一贯平稳的、陈述事实般的语气,回答道。
“错误只是偏离了预期轨道,未必没有价值。”
林未握着电话,笑了。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
但这一次,是滚烫的。
挂掉电话,程澈看着自己笔记本上的记录,拿起紫色的笔,在【观测记录:今晚的月亮,有七颗晕星】的下面,又加了一行字。
【公理4:价值不等于成功。】
他看着这条他新建立的公理,沉思了片刻。
而林未,在那个空无一人的画室里,抱着那本《错误美学》,在心里,也悄悄建立了一条,只属于她的公理。
【公理1:程澈,是不需要被证明的。】
这本册子,后来被她带到了巴黎,带到了世界各地。它成为了她所有创作的起点,也是她那座著名的《错误博物馆》,最核心,也最珍贵的第一号展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