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写着“十年后的今天,你还会记得这阵风吗?”的透明便利贴,像一个无法被擦除的幽灵程序,在程澈的系统后台持续运行。
它消耗着他的计算资源,却不产生任何可用的结果。
他第一次发现,有些问题,其价值不在于被解决,而在于被提出。
但这种失控感,在距离高考倒计时进入两位数时,转化成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紧迫感。
他可以允许自己的世界出现“不确定性”,但他不能容忍林未的未来,也充满这种高风险的变量。
高考,是这个阶段里,唯一一个可以用分数来精确量化的、决定性的战役。
他必须为她,也为他自己,制定一个“最优解”。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程澈进入了前所未有的“战时状态”。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面前摊开的不再是竞赛题,而是两份完整的个人档案——他自己的,和一份他通过各种观察、推测、甚至偷偷翻阅她作业本而建立起来的,关于林未的“虚拟档案”。
他将两人的历次模考成绩输入电脑,用Matlab绘制出得分曲线和知识点掌握度的雷达图。
他在一张巨大的白板上,用他的四色笔系统,构建了一个复杂的项目管理模型。
蓝色,定义目标:两人总分最大化,确保林未的文化课成绩远超央美录取线。
黑色,推导路径:他画出了详细的甘特图,将剩下的98天,以“小时”为单位进行分割。每天几点到几点是数学强化,几点到几点是英语听力,甚至连课间十分钟,都被他规划为“记忆古诗词”或“复习化学式”的“碎片化学习模块”。
红色,标出关键节点:每一次周考,每一次心态波动可能的高发期,都被他用红笔圈出,并附有应对预案。
最后,他拿起了那支紫色的笔。
他在图表的最下方,开辟了一个名为“非理性因素干预”的区域。他在那里画下了一个贝叶斯网络,试图量化林未可能的情绪波动周期,并为其设置了“听音乐”、“看画册”、“发呆十分钟”等“缓冲机制”。
这是他第一次,将“不确定性”本身,作为一个正式的变量,纳入了他的方程式。
三天后,一份长达十二页,名为《高考冲刺协同优化方案V1.0》的报告,从他的打印机里,伴随着温热的墨香,诞生了。
它装订得像一份上市公司财报,封面是简洁的宋体字,右下角还有一个他自己设计的、由π和根号组成的logo。
程澈把它放进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郑重地,像是在保管一份关乎人类未来的重要蓝图。
他选择在学校的图书馆,一个最符合这份方案气质的地方,把它交给林未。
下午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在长长的木桌上投下安静的光斑。
林未正趴在桌上,对着一本厚厚的画册打瞌睡。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程澈走到她对面,坐下。
他将那个牛皮纸袋,轻轻推到她面前。
林未被惊醒,迷迷糊糊的抬起头,揉了揉眼睛。
“什么?”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一份提案。”程澈说,声音压得很低,以免打扰到周围的人,“关于我们最后98天的最优解。”
林未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她打开文件袋,抽出那叠厚厚的纸。
当她看到封面上那行“协同优化方案”时,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她开始一页一页地翻看,她看得极其认真,比看任何画册都要认真。
程澈坐在对面,心跳有些加速。他在等待她的审判。
他看到林未的表情,在短短几分钟内,像天气一样变化。
看到知识点互补雷达图时,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看到精确到分钟的时间规划表时,她忍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
看到那个名为“非理性因素干预”的章节时,她的眼神变得很温柔,很柔软。
十几分钟后,她终于看完了。
她合上方案,抬头看着程澈,没有说话。
她的眼睛里,有一种程澈读不懂的、复杂的光。像是感动,像是无奈,又像是一种深深的、让他无法理解的悲伤。
“程澈,”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这是我收到的,最……浪漫的数学题。”
程澈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个评价。
然后,林未做了一件让他始料未及的事。
她拉开自己的帆布袋,从里面掏出了一个铁皮文具盒。打开,里面不是笔,而是一整套被削得长短不一的、五颜六色的彩色铅笔。
她拿起那份被他视为“圣经”的方案,翻到第一页,然后,落下了笔。
她开始在上面画画。
程澈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剧烈收缩。
他在他的完美计划里,看到了“污染”的开始。
在时间规划表旁边,她画了一个被闹钟追着跑、满头大汗的小人,旁边标注着“林未”。
在知识点雷达图的中央,她画了一个正在讲台上打瞌睡的、头顶冒着Zzz符号的卡通形象,标注是“程澈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