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到了刀满仓家,刀莲生挑完了一缸子水,正在院子里劈柴。
想是灶屋不够用,也不够周旋。刀满仓家的地坝里也架起了两口大锅和一些案板。锅灶下面木柴噼啪作响,案板上摆满了各样吃食。整个院子烟火热烈,饭菜喷香扑鼻。
有不少帮闲的女人,进进出出。大家都很忙碌,没人注意到她。
海棠跨进院子,正要唤丈夫。这时候从灶屋里出来一个风风火火的女人,是刀满仓的媳妇儿。那满仓嫂子对刀莲生道:“莲生兄弟,你碗筷带了吗?前面要开席了,我先给你把吃的舀上,免得待会儿吃的都抬到外头去了,顾不到你。”
刀莲生立刻丢了斧头和木柴,应道:“带了带了。”起身转去灶屋,想是要去拿自己的碗盛饭。
海棠便现身喊住他,“莲生,正好,你盛了饭,我们一块儿去长街宴吃。”
所有女人都看过来。
近旁一个妇女冲她脱口就道:“你是莲生的媳妇儿吧?你家阿力不能上桌吃饭。”
这寨子里的人称呼年轻小伙子叫“阿力”,意为在外干力气活儿的。称呼年轻女孩子叫“阿布”,意为在家织布的。
闻听那话,海棠愣了愣。
她注意到,这院子里干活儿的人,除了刀莲生一个,其余都是女人。想来做饭做菜这些灶屋里的事情是女人的事情。
那估计这里的风俗习惯跟她所了解的封建社会的一样,女人围着灶台转,外人面前,女人不能上桌吃饭。
但是,咋的男人反而不能上桌吃饭?这个嫂子是不是说错了?
海棠问那妇女:“为什么?”
“因为他……”那嫂子正要说,旁边一个妇女猛地撞了下她的手肘。那嫂子便看看海棠,悻悻地改了口,“他要在灶屋忙。”
才怪!
都已经在上菜了,那两口大锅也撤了柴火,刚满仓嫂子也说要开席了,所以这灶屋的事情已经忙完了。
今日大灶上的人不过是准备祭祀的食物和寨子里大人物们的饮食,各家各户则是自带吃食,甚至还自带蔑桌和凳子,并不需要所有来参与盛会的人的吃食都由大灶上做。
刀莲生已经拿着自己的碗筷出来,却只站在不远处看着这边厢,他脸上的表情模糊成一片,海棠有些看不明白。
刀满仓的女人今日是这里的主人,她走过来悄声询问了下近旁的妇女发生了什么事情,得知后,她也冲着海棠悻悻地说:“莲生兄弟今日就在这里吃饭。这地方得有个人看着点,免得小孩儿啊狗啊什么的,来偷了吃食去。”
“吃的都送到前面长街宴桌上去了,还有啥吃的?”海棠反问道。
满仓嫂子一脸难堪。
刀莲生这时候走过来拉了拉海棠的手,轻声:“你自去前面吃去,我就在这里吃。”
海棠低头看看他手里的碗筷。
来给集体做事,连碗筷都自己带。上次去祠堂做事,都没这般行事!
当初修缮祠堂,都没人要莲生自己带碗筷去吃饭,现在同样是给全寨子人服务,谁出的主意要他自带饭碗的呢?他怎么就不能用公家的碗筷,怎么就不能上桌吃饭??
那刀癞子刀芦生刀德生,他们统统都在前面吃,都在桌上吃,热热闹闹开开心心地吃!
海棠将众人环视一圈儿,大声道:“我家莲生不是来吃白食的,我们家出了公粮,莲生也是在本堂叔公的要求下来帮忙的。他做了事情,我家出了米,竟不能跟大伙儿一块儿坐在席上吃东西,连用的饭碗都得自带。各位嫂子婶子们,请问这是什么道理?”
一众妇孺皆闭口不言。
海棠越发怒道:“你们这样歧视我家莲生,我势必要去找本堂叔公主持公道!”
“他撞过鬼……”终于有个妇女开了口。
有人起了头,顿时不少妇女也都说话了。
“是啊,说不定那鬼就没走,一直盘在他身上。”
“对呀,阿布,我们也是怕被鬼缠上罢了。今日这么多人在,自己男人,自家孩子都在,他去到席上,万一他身上的鬼相中了别人……”
“撞鬼?”海棠听到这么荒唐的话怒极反笑,“当初修缮祠堂,他顶着大日头天天在山里打石头拉石头,那祠堂可是我家莲生费老大劲儿修修补补起来的。我家莲生既有鬼缠身,那你们还叫他去修祠堂?还叫他去给祭祀仪式上出力?每回要他出气力的时候你们又不怕鬼缠你们身上来了?既然这样,以后寨子里有事情就不要来找我家莲生出力气了。这样吧,为免得各位以后多灾多难,还道是我家莲生害了大家,我这就去找本堂叔公,请他老人家以后别叫莲生为大家伙儿做事情了。”
海棠说完真就要去找刀本堂,一群女人当即七手八脚拉住她纷纷劝解。
“这这……莲生媳妇儿你别冲动啊,有话好说……”
“阿布,这都是我们的妇女之见,你别多心啊。”
“是啊,莲生阿力给寨子里出了不少力气,大家都是看在眼里的,心里都是感激他的。”
就因为有刀莲生、刀芦生、刀癞子、刀德生那几个或老实,或实在推卸不了责任的年轻阿力在,每次寨子里要出力气的事情,都叫他们这些去,其他人家的男劳动力才省了工夫,只专心自家田地里的活儿。
真要是没了刀莲生,势必就有人要被摊派活计了。
寨子里一年到头的公共活动少说十来次,每次都要搞好几天,而且活儿又重,是以哪家劳动力都不愿去。
于是,妇女们只得拉住海棠又是安抚又是道歉,只求她不要去刀本堂那里告状。
海棠也不想闹得难堪,只叫众人不要阻止刀莲生跟她去长街宴吃席就是了。
最后,那满仓媳妇儿一声叹气,“莲生兄弟媳妇儿,我说一句,你千万别多心。嫂子们叫莲生阿力就在这里吃饭,其实也是为他好啊。”
海棠哼一声,充耳不闻,拉着刀莲生去了长街宴,找到大灶上做的那五桌席面,寻两个空位置,按着丈夫径直端坐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