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时节要比山外头的季节慢上个把月。山外面的人都吃上嫩包谷了,山里的玉米才开花。
时间进入到七月间,刀家已经有点断炊的意思了。
地里的红苕倒是已经在长茎块了,可是藤蔓还是绿油油的,红苕还没长大,现在挖出来,无异于杀鸡取卵。
白氏把谷仓里几个缸子,麻袋翻来抖去,剩下的那点米面都归拢到一处,再把竹林里地窖中的红苕也全部起出来,真就只剩半框了。她把余粮计算来计算去,再怎么也算不拢这笔吃饭帐。
今年是特别困难的一年,如今家里多了一张吃饭的嘴,当初为了儿子娶儿媳妇,又把骡子送了出去。没了骡子就少了收入,多了人吃饭,粮食消耗得快。少了进项,多了支出。
白氏看着余粮,愁啊,不够吃,完全不够吃。
这才进入七月呢,即便省吃俭用把七月份熬过去,但是八月是绝没法子撑过去的。可他们还得坚持到九月啊。进入九月就有粮食了,那会儿红苕、土豆都成熟了,包谷棒子也能掰了,田里的谷子也开始黄了,多的是粮食可以吃了。
白氏尝试去找寨邻借点粮食。
可是碧约寨的人都是穷人,大家的情况都差不多,都是勉强糊口,并无余粮借给她。
隔壁堂兄弟那里,积年累月已经借了人家一百斤谷子了,一直都还没还呢。而且平时借用人家的东西,油盐蜂蜜织布机,这些别人都没二话,说不是借,白给她家的。如今家里增加了人口,地里的粮食却不见增长,再借粮,真不知如何再开口。而且,这回借了,又何时还呢?
前儿曹秀珍还说家里没肉吃了,白米饭也是三五日才能吃上一顿。
也不知道是故意说给她听,好提前堵了她借粮的嘴,还是情况真是如此。
白氏借不到粮食,随着时间的流逝,眼看着家里已经从一日两顿变作一日只吃一顿,个个饿得脚步虚浮,有气无力。她是当家主母,每日为了家里人的饭食焦得头发又白了不少。
白氏那边少食短吃,刀莲生这边,为了弄到粮食,他不上坡了,日日在家做竹编工艺品,然后隔山差五挑到山外面的集市上去售卖。
七月的夜里,闷热难当,蛐蛐叫得人更加心浮气躁。
海棠洗完了澡从圈棚里出来,见刀莲生在院坝里生了一堆火照明,他人坐在矮凳上,又在用竹子编日用工具和竹制玩具了。
火堆上炕着一堆他先前剖好的竹片。这是在给竹子杀青。
杀了青的竹子编出来的东西经久耐用,关键是不重。每次刀莲生去赶集,都会做很多竹制品,把家里最大的那个背篓装得小山一样冒冒的,背到山外头去售卖。他的手工活儿又好,每次回家来背篓都清空了的,可见东西卖得很好。
其实这些东西山里人都会编,各家都是自给自足。那想要销量好,价格卖得高,就必须要去到更远的地方,得去县城卖。
城里人没地,吃穿住行日常用品,都要靠买。
只是去一趟县城太远了,翻山越岭的,还要搭车坐船,来回一趟,刨去车马费,那么大一背篓的竹制工艺品,最后到手也只二三十个铜板而已。
二三十个铜板换不到几斤米面。
这个时候都知道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山民和乡下人都舍不得卖粮食。城里倒是多的有粮食卖,可是米店的商人会趁火打劫在这个时候纷纷涨价,所以他那么辛苦忙活四五日、一次赶集所挣那几十文钱,能买到的粮食都不够刀家一家五口人吃两天。
如今才进入七月份,想要靠这种方式度过两个多月的青黄不接时候,实在够呛。
然而现在,也只能靠着这样的方式攒点钱买粮食啊。
不过,只要他勤劳,去一趟县城就能让家人温饱几日,那也是值得的。
刀莲生心里默默盘算着,手里一刻不停,十指翻飞。
他认真编编织着手里的东西,海棠看了他半天,他抿着嘴,火光里,嘴纹都没变过。
男人身后是蓝青色的天,银河横空。
兴许因为夜晚的天气太闷热了,又向着火坐,刀莲生这会儿没包包头布,他顶着寸许长的短发的样子让海棠觉得很稀奇,感觉他就不是个古人,而是个现代男人。
他似乎经常打理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