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见过刀莲生剃头,动作很快,干净利落,就像他编一只筲箕那么利索。
剃头前他会先把镰刀磨得雪亮,然后也不用照镜子,刀刃直接贴着头皮往后刮,就这么粗犷。
几下就刮干净了,然后用黑布把头一包,完全看不出布下面是个光头。
光头的他,其实别有一番看头。
他似乎爱出汗。带热气的风吹过,黑脸膛就往下淌汗。赤膊的胸膛脊背,也都不满细密的汗珠。
白氏过来跟儿子叙说今日又一次借粮失败的事情。
海棠忙抱着换洗下的脏衣服回了自己那屋。
她最听不得婆婆这几日讲借粮的难辛,每次听到她都自责不已。
寨邻们那里实在借不到粮食,白桂景想要儿子带着儿媳妇去她兄弟家里借一百斤粮食回来度过难关。
“你舅舅家大业大,一百斤粮食肯定能借出来的。从前他小气不肯借,我明白他心里咋想的。那会儿你爹去世后,你还小,尚未能独挡一面。你舅舅又一直觉得我带着一群包袱,会沾上他,吃他的,用他的,所以他对咱们一直不咋待见。但是现在不一样了,你长大成人了,又娶了媳妇儿。这一百斤粮食,他定然觉得你有本事还他的。”
刀莲生静静听着,手里编织东西的动作未停留半分,母亲说完这番话,他最后只是嗯了声。
白氏又惆怅道:“只是儿媳妇跟你头回去舅舅家拜会,不能穿得差了啊。这可咋办?得想个法子给她弄一身能穿出门的衣裳才行。”
刀莲生愣了愣,“她穿得干干净净的,这就行了啊。”
白氏道:“只干净那咋行?要好看。”
刀莲生咕哝:“我觉得她现下穿的那几身衣裳都挺好看的。”
“好什么好?原来是好的,可是她洗得也太勤了。那几身窝尼家女人衣裳都给她洗得脱色了。那两身衣裳全是东一块西一块的色泽不匀,丑死了。”
刀莲生坚持,小声辩驳道:“我不觉得丑。”
白氏年老,耳朵已有些聋,没听见他说的话,自顾自在那儿想了想,她再说:“这样,叫海棠去找凤兰借一身好的穿去舅舅家。”
刀莲生心中难过,“娘,能不去借衣服穿吗?”
“要借。你听我说,海棠是咱家的新妇。当初你成亲娶媳妇儿是没摆酒的,只知会了你舅舅。尔今你带着媳妇儿去舅家,是头回上门,怎么能不穿得隆重一点?穿好些才是尊重你舅舅。而且,就算是走一般的亲戚,那也是要穿得体面一点啊。”
刀莲生心中抑郁,默了片刻,蓦的脸色一喜,“海棠她有好衣裳穿!娘,我想起来柜子里她还有一套崭新的衣裙,是成亲的时候穿的那身。她就穿过一两次,以后就没穿了,几乎是全新的。我让她就穿那身新嫁娘的衣裙去见舅舅。”
白氏却否定道:“那是她们汉人女子的服饰,穿去太扎眼了。你舅舅和舅娘肯定不喜欢。她既嫁到我们窝尼家来,就该入乡随俗,一切跟我们窝尼女人一样,不然舅家觉得你儿媳妇跟他们生分。”
刀莲生仍是不太想海棠去借田凤兰的衣服穿,沉默片刻道:“娘,或者我把现在做的这些东西卖完了后我就进山一趟,去猎些野物回来。”
白氏道:“打猎得到的野物能抵多少日子?那些兔子山鸡,就算你进一趟山,运气好猎回来十几只,日日吃肉,反倒是把我们的嘴巴养刁了,以后吃糠咽菜哪里还吃得下?再则说,肉食不好保存。天气这么大,没有盐巴,那些肉放两天就坏完了。”
“不止。如果我能猎到狐狸、野鹿、黑熊这些,卖些皮货、鹿茸和熊掌,那就能卖不少钱,能买回来足够多的粮食了。”
“你说的这些,秋季或许能猎到。那会儿畜生长得膘肥体壮,又因快要入冬,觅食困难,它们饥肠辘辘,行动不快,容易猎到。但是现在畜生们老的老,小的小。老的皮毛已经不好了,小的又多是幼崽,皮毛都不大啊。”
白氏欲要拍板,“你不想你媳妇儿出面去借衣裳,我去好了。我直接去找你堂伯娘说……”
刀莲生淡淡打断道:“我先试试去看能不能猎到好的畜生。”
“做两手准备吧。你这边进山打猎,看看能不能猎到些大家伙让我们度过难关。我这边也去给你堂伯娘先说好,借她家儿媳妇的衣裳给海棠穿。你媳妇儿跟着你是头回去舅舅家,如果她穿得太寒酸,你舅娘也不喜欢,一看就知道咱是去讨口的。虽然其实咱们也的确是想去向舅家借粮,可是总还是不能叫人一眼看穿。你舅家那普洱茶茶山正是采摘季节,你和海棠去做个十天半个月的工,讨得舅舅欢喜……”白氏絮絮叨叨。
刀莲生垂眼专注手里的活计,没再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