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海棠被刀莲生摇醒,“该起床了。早点出门,路远。”
丈夫说路远,那绝对远。
海棠连忙爬起来,穿衣梳头。
刀莲生出去堂屋把油灯点着端进来,就开始翻衣柜。
海棠看丈夫已经穿戴齐整,精神抖擞。不像她,睡眼朦胧,又哈欠连天。
她一边编发辫,一边回头看他。
刀莲生正拣了两个人的干净衣裳,各备了一套,用她那张兰花花的包袱皮包在一起。
昨晚本来她回房间打算收拾出远门的行李,结果给莲叶抱着自己一哭,弄得心情沉重,后来又去洗澡洗漱,打包行李的事情就给彻底忘记了。
这男人真是体贴。出远门的行装,一般男人绝对叫妻子打点,他不,默默地自己动手收拾。又细致,连她贴身穿的小衣,他都想到了。就是好像有点做贼心虚似的,把她那件绸子做的红肚兜迅速抓在手里,又迅速塞进包袱底下。
海棠抿嘴笑笑。
拾掇好,两个人去灶屋,打算弄些吃的路上饱腹,没想到有人已经给他们准备好了。
莲叶坐在火光明明灭灭的灶膛边,正拿把夹火钳掏灶膛。
见二人进来,忙丢了火钳站起身来道:“嫂子,热水在鼎锅里,你们用热水洗脸。红苕应该已经蒸熟了,马上可以吃。”
她从灶膛那边转出来,揭开铁锅锅盖,拿一双筷子,垫着脚尖儿往锅内插了好几下。
海棠探头看。
锅底倒扣着一个竹筲箕,上面搁着五六根红苕。每根红苕都给插了一下,破开的红皮里露出来金黄发亮的瓤,冒着甜丝丝的热气。
“都熟了!”莲叶欢快道。
随即从橱柜里翻出来一个海碗,用筷子把红苕一一从铁锅里夹出来放碗里,推到海棠跟前:“嫂子,你吃。”筷子也递过来。
那边囫囵洗了个脸的刀莲生,甩着手上的水说:“这会儿吃太烫了,路上再吃。莲叶,你给我们都包起来。”
莲叶答应了声,海棠就见她不知从哪里翻出来几张已经刷洗干净了绒毛的笋壳叶子,把一碗红苕都包裹起来,还用几根谷草捆扎结实。
海棠接过来,红薯隔着笋壳仍是有些烫手。
她低头看一眼,热气不断从笋壳叶子里腾出来,伴着甜腻的香味儿。
海棠再看莲叶。
小丫头的脸上沾上了灶灰,蹭都没蹭掉。
“莲叶,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鸡叫头遍。”莲叶回道。
鸡叫头遍,那不是三点多不到四点钟就起来了?
“你起这么早干嘛?”
“红薯要蒸一炷香才能熟。起来晚了怕你们走了。”
海棠心里发酸。
她伸手把莲叶耳边的碎发拢到耳后,手指碰到小姑娘被灶火烘热的耳朵。“你在家要好好的,等我和你哥回来。”
莲叶使劲点头,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但忍住了。她把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手背上的灶灰被汗水洇成了一小团泥。
刀莲生把包袱、莲叶包好的红苕都放进那个给海棠编织的小背篓里,背在背上,伸出那只满是硬茧的大手,在莲叶的脑袋上按了一下,“哥嫂这就走了。”
他转身,大步走进了晨雾里。
“莲叶,现在时辰还早,你赶紧回去补觉吧。”海棠心疼地叮嘱了一句,跟着出了门,走出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莲叶端着油灯站在灶屋门口的房檐下目送着他二人。小小的一个人,被晨雾裹着,细瘦,瘦得像一根还没长成的小竹子,风一吹就要折。
海棠回过头来,不忍再看。
出了碧约寨,上了山路。
山里多雾,浓而黏湿。晨雾贴着地皮走,像一床棉被被人从地上拖过去,拖到哪儿哪儿就湿一片。脚踩下去,鞋面上的露水"嗞"地一下洇开,凉意从脚背钻到脚心,再从脚心往上爬。
路是山脊上的,窄,两边是灌木丛,枝条伸到路中间来,刮人脸。刀莲生走在前面,不时伸手把枝条掰开——不是给自己掰的,他个子高,那些枝条刮不到他的脸。他是给后面的人掰的。掰完了也不回头,手松开,枝条弹回去,刚好擦过他的手背,留一道白印子。他不在乎。
翻过第一座山的时候雾渐渐散了,出了太阳。像有人猛地掀开了一块幕布,太阳从东边的山头露出半张脸,光柱斜斜地插下来,阳光刺得人眯眼。山脊上没有树,只有矮灌木和野草,晒得人头昏。
海棠的脚底板开始疼。布鞋底子薄,山路上碎石子硌脚,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图钉上。她没吭声。
疼也得走,因为莲生早给她说了路远。
刀莲生的舅舅白桂桢住白宏寨。碧约寨和白宏寨之间隔着一片山。听起来似乎不远。
两个人是凌晨时分天不亮就出发的,已翻过两条岭,又横穿了一片松树林。据说走快些能在晌午时候赶到。但这说的是山里人——似刀莲生那种常年在山里跑的人的速度。海棠不是山里人。
路上把午饭吃了后继续出发,走了不到一个时辰,海棠的体力也开始跟不上了。她已经坚持了半日,这会子实在有些顶不住了。她咬着牙硬挺,可脚步越来越沉,原本她还能跟上刀莲生,现在她跟在他身后跌跌撞撞,很快就拉开了十几步的距离。
刀莲生走在前头,他的步子依旧又大又稳,每一步都像踩在尺子上量过,频率不快但始终不曾减速。
海棠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他背上的竹篓一左一右地晃,肩膀随着步伐微微起伏,背脊笔直得像一根风吹不弯的松树干。
这是长年累月走山路的人的步伐,每一步都透着一种让人踏实的节奏感。
忽然,他停下了脚步。
海棠晕晕乎乎只知道机械地往前走,差点撞上他的背。
刀莲生转过身来,蹙着浓眉看向她的脚。
海棠不自在地往后缩了半步。
她脚上穿的是布鞋,鞋底薄,走了这么远的山路,脚底板已经磨出了水泡。
刀莲生没说话,他把竹篓转到胸前,空出后背,在她面前蹲了下来,然后他拍了下自己的肩膀,意思很明白。
海棠立刻拒绝道:"不用,我又不是大小姐,我自己走得了。"
这是在走山路,何况男人也走了这么长时间的路了,怎能让他再背着自己走?
刀莲生没动。他还是蹲着,头也不回,手又往肩头拍了下,这一下比刚才更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