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看着他的后背。太阳已经从山脊后面升起来了,金红色的光打在他的背上。无袖的粗布褂子下,他的肩胛骨宽得像两块磨刀石。而那块洗得发白的粗布衫下,能看见底下背脊上的肌肉在微微起伏。
海棠犹豫了几秒。脚底板的水泡一阵一阵地疼,像有针扎在肉里。她咬了咬嘴唇。
"那,就背一小段。"她说。
刀莲生没应声,但她爬上去的时候,他的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腿弯方才站起了身。
不是磨刀石,海棠此刻觉得,男人的脊背宽得像一堵墙。
她趴在男人背上,两只手轻轻捉着刀莲生的肩膀,手心里能感觉到他肩胛骨的形状。两人从未如此地贴近,以至于他每走一步,他背部上的肌肉跟着起伏——收缩、释放、又收缩,那种节奏感透过粗布衣裳清清楚楚地传过来。
这男人身上的肌肉显然不是健身房里练出来的那种——这是长年锄地、砍柴、翻山越岭练出来的腱子肉,每一块都被山风和烈日磨得又密又硬。
有热腾腾的汗味儿从粗布衣服里蒸出来,混着淡淡的烟草味儿——是他自己卷的土烟,烟味不呛不冲,反而有种干燥的、属于男人的味道。这股味道裹着她,让她想起刀家灶膛里的柴火。
踏实的后背令海棠身心放松,不觉半边脸搁在男人的肩头上,双臂也滑下去揽住了他脖子,却因此,唇不小心蹭到了他的后颈。
刀莲生的脚步倏地顿了一下。
就这么一下,脚步乱了半拍,握着她腿弯的手掌收紧了一点。
海棠察觉到了,她忙把脸往旁边挪了挪,嘴角忍不住弯了下。
这个男人,身体比嘴巴诚实太多了。
你瞧他的耳朵根都红了。被太阳晒黑的皮肤底下慢慢渗出来暗红,从耳垂往上蔓延,一路烧到了耳廓。
"莲生。"
"嗯?"
"你走慢点。我……有点头晕。"
撒谎。她不晕。她只是想多趴一会儿。
她自己说得就背一小段,可现在她贪恋这片后背,完全不想下来了。
刀莲生的脚步果然慢了下来。不只是慢了,每一步都踩得比刚才更稳。
"不舒服就说。"他说。
话少的男人,一如既往,简短,惜字如金。
可他每个字都那么有温度。声音也不高,但海棠能感觉到他的胸腔微微震动,声音从脊椎传上来,闷闷地敲在她的胸口上。
海棠没回答。她干脆地把脸整个埋进他的颈窝里,安心地闭上眼。他的脉搏在脖颈上一下一下地跳,贴着她的脸颊,又热又稳。
这片松树林很大,像永远走不出去了似的。也好,就让他背着她这么一路走。
阳光从松针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片碎金。松脂的味道混着泥土的潮气,吸进肺里有股凉丝丝的甜。林子里很安静,只有刀莲生沉稳的脚步声和四周围的鸟叫。
海棠惬意地趴在男人背上,迷迷糊糊地差点睡着了。
忽然,刀莲生咳嗽了一声,"咳。"
声音很轻,像是不小心咳出来的。但海棠知道——他在确认她有没有睡着。他怕她睡着了摔下去。
海棠在他背上睁开眼来,半撑起上身。看着自己在他脖子后面晃来晃去的头发梢,忽生了坏心眼儿:"莲生。"
"嗯?"
"你干嘛把我搂得这么紧?还专门趁着人家睡着了的时候。"
刀莲生脚步又乱了一下。
海棠止不住大笑出声,"你是怕我睡着了掉下去吧?"
沉默。
然后他说:"嗯。"
像是惩罚她的恶作剧似的,他握着她腿弯的手掌不轻不重地紧了一下,又松开。
海棠趴在他肩上,越发笑得大声。笑声在他背上荡开,刀莲生的耳朵红得更厉害了。
一阵山风袭来,松涛阵阵。
海棠重又趴回去,搂着男人脖子,在他耳旁有句没句地问:"莲生,你以前背过女人吗?"
“没有。”
“真没有?如果某天被我发现你对我撒谎,你就完了。”
故意的威胁的话还真唬住了刀莲生,他嗫嚅地开口,“莲叶算吗?”
“莲叶?”
“嗯。我背过莲叶。小时候她发烧说胡话,热度半宿不退,我背着她去找白母治病。"
"还有呢?"
"没了。"
"就背过莲叶?"
"嗯。"怕她不相信,他停下脚步,回头,神色很认真地道:“真没有了。”
海棠把他的脑袋转过去,示意他继续赶路,又问:"那你背我,跟背莲叶一样吗?"
“都一样,你俩都没啥重量。”
难怪他背着她走了这么久,也不见气喘的。
可海棠却是不满意的,她伸长脖子去看他的侧脸,又逼问:“真一样?”
他迅速把脸扭到一边不让她看,嘿嘿笑了下,说:"还是不一样。"
海棠终于放过男人,没再追问,她别过脸去看山,嘴角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