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你。刚开的,香得很。"他把花塞进海棠手里。
海棠惊喜地低头,将那捧花凑到鼻尖深深嗅了一口,由衷叹了一声:"真的好香!"
她拈了两朵,别在耳畔发间,冲刀莲生眨了眨眼,正要凑过去叫他闻闻她的头发香不香,微微敞着的柴屋门吱嘎一声被人给推得大打开。
周氏站在门口,细长的眼睛盯着他们。
"明早鸡叫头遍,你俩就跟着茶工们一起上山去采茶。"她瞄一眼海棠,"手脚利索点,别拖后腿。你要是不会采,趁早说,留在家里负责烧火。"
采茶、炒茶可称之为技术工种,留在家里烧火,那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海棠自然不想留下来烧火。
忙应道:"不会不会,我手脚快得很,做事麻利,舅娘您尽管放心。"
"哼,别净说好听的。"周氏甩手走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不明所以。
"舅娘咋又突然肯让咱们上山了?"刀莲生挠挠头。
海棠心情正好,"管它呢,正好省得咱们自己想办法了。"她摸了摸耳畔的茉莉花,问他,"好看吗?"
刀莲生望着她发间那两朵小白花,眉头却微微拧起来,"别往头上戴,不吉利。"
海棠一愣,把花摘下来看了看——白的。
想起自己的世界,有些人对头戴白花都是忌讳的,特别是老年人。何况这里食古不化的古人,封建思想迷信的事情多了去了。
她不由尴尬地吐了吐舌头,随即又欢喜起来,"那我放荷包里,一天都香香的。哎对了,洗澡的时候丢几朵到桶里,洗完浑身都是香的!"她仰头看刀莲生,"花还有吗?明天再给我多摘些回来。"
刀莲生应得爽快,笑微微地看着她把花一朵朵从枝上摘下来。饱满的花苞放进包袱皮里,撒在干净衣裳中间给衣服增香,次一些的她捧在手心,嘟囔着待会儿要泡个花瓣浴。
夜深了,柴房里渗着潮气。
大约是晌午那场暴雨的缘故,屋里比来这儿的头一晚还阴冷,潮气像有形似的怪物钻进墙缝里蛰伏不走。
刀莲生把地铺重新铺了一遍。他铺得极仔细,每根硬秆都折断,草尖朝里层塞,足足垫了四层,还用手反复按压,确认足够松软。
海棠蹲在门槛上瞧他。月光从破门缝漏进来,在地上划出一道银白。他在那道光里弯着腰,伸手铺草,再压实,一遍一遍,不声不响。只有谷草被压碎的窸窣声,混在墙根蟋蟀的聒噪里,细得几乎听不见。
铺好了,他站在床边,迟疑地:"你先睡。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解手。"
海棠知道他撒谎。
他是在躲——不知道该如何跟她同床共枕。尤其经历了前天早上她那一条腿搭上来、两人相拥而眠的事。
他身子是有欲的,但他心里在极力克制。
海棠想过这问题。来白桂桢家之前,她从没想过要跟刀莲生睡一张床,只觉得那事还早得很。可前天晚上那一回,有一刻她分明察觉他是情难自禁的。事后她便认真想过:她愿意把自己交给他吗?
答案是,可以。
数月的朝夕相处,男人对她好,她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自己的世界回不去了,刀家穷是穷点,苦也是真苦,但是,有这么一个对自己好的男人可以依靠,夫复何求?既然早晚都是要给他的,不如顺其自然,如果他想要,就给他。
但她不明白的是——他在纠结什么?
是不想在这种地方圆房?若是这样,他倒也体贴。可她明明问过他为什么,他却不说。其实这个理由若说出口,只会让她更欢喜他。是个男人都会讲出来的甜话。可见,答案不是她想的那样。
没弄明白之前,海棠也不打算稀里糊涂地把自己交出去。
所以她没戳穿刀莲生的谎言,翻身背对他,闭了眼。
小半个时辰后,门外响起脚步声,走走停停。
刀莲生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推门进来了。他没上床,而是抱了捆干谷草铺在地上,靠着墙坐下。
海棠暗叹口气,闭着眼说:"地上凉,要生病的。"
刀莲生没料到她还没睡着,身子一僵,压着嗓子咳了咳,"不凉……我火气旺。"
"你要是病倒了,明天谁来砍柴挑水?"
他不吭声了。
海棠睁开眼翻过身,掀开被角拍了拍身侧的铺板,"上来。"
刀莲生没动。月光把他的人影拉得又细又长,像一尊僵石。
海棠把被角翻得更开,露出里头捂热的一团暖气,"地上又冷又硬,坐一宿明天还怎么干活?腰都要废了。上来睡吧。"
刀莲生盯着那掀开的被角,盯了三秒,才慢慢站起身,走过去,躺下。
却只敢紧贴着床沿,半个身子悬在外头,整个人绷得像块铁板。
被子不够宽,海棠只好往他那边靠了靠。脚趾头不小心蹭到他的小腿,他浑身一颤。
海棠笑出声,"放松点,我不吃人。"
她把被子往他胸口上拉了拉,然后自己躺好,背过身去闭上眼,再没去管他。
真不知他较个什么劲儿。
但已经问过他了,他不愿说,她也没辙了。
真是矛盾的男人。
她又不是没眼睛看,他明明是想要的。
刀莲生缓缓吐出一口气,平躺着好一会儿,他轻轻翻过身。月光下他的眼睛亮得吓人,里头的情绪翻涌得厉害,看不分明。他伸出手,粗糙的掌心隔着被子,轻轻搭在海棠肩头。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悄悄在地面洒下一片银白的芒。
海棠闭着眼,耳边是刀莲生的心跳——咚、咚、咚,很稳,像山在呼吸。
这声音催她入睡,也让她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