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瘸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海棠一眼,好像在拿他们两个做某种比较。然后他在茶树旁边蹲下来,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炒得焦黄的豌豆。抓了一把,往嘴里一丢,嚼得很响。
他要歇一会儿,顺便又跟这两个年轻人闲聊。
"你们打哪儿来的?"
"碧约寨。"海棠答。
"碧约寨啊,"范瘸子重复,"那要翻过三座山,脚程快一点,要走大半天哩。"
"嗯。"
"来借粮的?"
这句话问得突然,也问得很直,没有绕弯子。海棠也没有装,直接说:"是的,我们来找舅舅借点粮食过渡过渡,待到秋收后就还他。"
范瘸子呵呵笑,“我猜就是这么回事。不然就你这采茶摸样,周氏哪里可能会要你们来帮忙?白吃她饭,她肯定不高兴。”
海棠尴尬地笑了笑。
范瘸子把豌豆往嘴里又丢了一颗,嚼了嚼,然后说:"白桂桢出门收账去了,家里头那个母夜叉做不了主。但是白桂桢这人呐,跟他娘子也是一个德性。有句话叫,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所以,即便白桂桢回来,能不能借到粮食,也是难说。"
刀莲生这才抬起头,看了范瘸子一眼,像是在把他记住。
海棠却是暗自咀嚼范瘸子那话,甚是觉得有道理。
不然你看,刀家那么穷,白桂桢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人家,可是如果他真有心,不至于叫刀莲生用家里唯一看重的最贵重的骡子来换一个媳妇儿啊。五两银子,怎么着,他是也能代为付得起的,只不过他不愿意罢了。
采茶是细致活儿,急不得,躁不得。
指尖轻轻一捏,一折,往篓里一丢。动作要快,弯腰要稳,一整天下来,腰都不是自己的了。白宏寨的那些妇人采了几十年茶,手上都有准头,一斤茶多少芽头,闭着眼睛都能估出来。
海棠采得没有她们快,但她仔细。
每一片芽头大小均匀,不带余叶,不伤茶芽。
日头渐渐高了起来。
约莫上午十点钟的光景,最嫩的芽头就采得差不多了。早茶采完,要赶紧往回走——茶叶摘下来,离了枝就死了,放久了要发烧、捂红,炒出来的茶就发苦。一背篓的芽头,少说也有十来斤,堆在篓里不透气,最容易发热。于是,已经采满了背篓的茶工们就纷纷背着背篓往回走。
刀莲生把自己采摘的半背篓茶叶倒进海棠的背篓里,勉强凑够一背篓,让她跟着其他茶工一起背回舅舅家去。趁此机会可以回去洗个冷水脸,歇歇气。
周氏规定上午必须劳作到正午时分,每日采够四背篓才算完成任务。所以,即使回去了还得再来采第二道。
海棠懒得多走一趟山路了,加上她和刀莲生与其他茶工不同,他俩不领工钱,采多采少无甚分别。采少了,周氏自然要说三道四,可是采多了,她也不见得就有好脸色给他们看。是以,海棠便就将两人凑出来的一背篓茶叶烦请王婶儿背回去。
刀莲生无法,只得由她。
王婶儿一看,这一背篓算她采的,乐得高兴。因为上午采够两篓,她就可以不用再回来。等到下午太阳西斜,才来采第二波。于是,忙接过去,前胸后背各背着一篓茶叶急急慌慌地回去了。
海棠原是要给范瘸子背回去的,但范瘸子说周氏本来就嫌他腿脚慢,哪里肯让他背茶叶回去?她早就跟其他茶工说好了,让其代背回去,但要求他每日得采够五篓茶叶才肯给四文工钱。范瘸子无所谓,他也婆烦走山路。所以范瘸子就只管一整天待在茶山上,傍晚才会下山去。
范瘸子一边采茶,一边看海棠把王婶儿哄得合不拢嘴。等到王婶儿走了,范瘸子叫住刀莲生,说:"莲生崽,你媳妇儿会来事。"
刀莲生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范瘸子又看了海棠一眼,挑了挑那双白眉毛,说:"你比你男人能说话。"
海棠一本正经道:"那是,我嘴巴多。只不过,他一句话能顶我十句。"
一个能字,一个会字。范瘸子原本是表达海棠会说话的意思,海棠故意歪解。
范瘸子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那颗豁牙露出来,透着风。
刀莲生在旁边没有任何表情,但他耳朵根的皮肤红了。
日头慢慢往头顶上爬。
茶山上的热是一种特别的热——没有风,太阳直直地压下来,茶叶上的水汽蒸起来,把整个山坡变成一口锅。蒸人,不散。海棠觉得自己的汗已经把衣服打湿透了,布料已经完全贴在她身上,每动一下都是粘腻的,像穿着一张湿纸。
她拿起袖子揩抹头脸上的汗,抬头看看太阳,嘴里咕哝:“怎么山上一点风儿都没有啊?”
范瘸子说:"下午有风,但不比上午好受,到下午你就知道了。"
他说得没错。
下午的风从山背面吹过来,是那种热腾腾的、干燥的风,从茶叶缝里穿过来,把人的汗直接烘干,留下一层盐渍浮在皮肤上,痒的。若说上午的茶山是被盖过来的闷着的蒸笼,那么这时候的茶山就变成了一个会呼吸的蒸笼——呼一口热气进来,吐一口热气出去,里面的人跟着一起蒸。
海棠的手指被茶汁染绿了,染到了指甲缝里。她的竹篓越来越重,麻绳搓成的背带勒进她肩膀里,到了后来不是疼,是麻,麻木的麻。一颗脑袋都晒得不能思考,只挂在肩膀上的背篓的重量每走一步都提醒着她:还没到收工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