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淑笑了一下,正要说什么,院门响了。
宋姑姑提着一只竹篮走进来,篮子里装着刚从集市上买的青菜、豆腐、两条鲜鱼,还有一小块猪肉,用荷叶包着,透出一股油纸包不住的肉香。
“娘子,今天集市上有新鲜的鱼,我买了两条......”宋姑姑一抬头,看见灶房门口站着个高大的男人,愣了一下。
潘淑看了看陆抗,又看了看宋姑姑,“宋姑姑,这是我一位旧识,从荆州来的。”
宋姑姑是何等人,与谭绍、潘淑认识的时间也不算短了,知道这位潘娘子身上有秘密,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心里门儿清。她只看了陆抗一眼,便笑了,“正好,今天买了不少菜,既然有客,就多做些,一碗面哪够吃。”
她说着便挽起袖子进了灶房,陆抗还在案板前切面,灶房一下子挤了,三个人转不开身。
“这位公子让让,”宋姑姑拍了拍陆抗的胳膊,“你切你的面,我洗我的菜,水在那边,别挡道。”
陆抗被一个中年妇人指挥着往边上挪了两步,回头看了潘淑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无措。
潘淑站在门口,捂着嘴笑了。
她从没见过陆抗这副模样,在战场上指挥千军万马的人,被一个姑姑使唤得团团转。
宋姑姑洗了菜,切了豆腐,又把鱼收拾了,灶台上两口锅一起开火,一口煮面,一口煎鱼。灶房里热气蒸腾,油烟弥漫,噼里啪啦的声响不断。
“娘子,去把院子里的桌子擦擦,”宋姑姑头也不回地吩咐,“碗碟在柜子里第二层,拿五副出来。”
“五副?”潘淑愣了一下,“就三个人,拿五副做什么?”
话音刚落,院门又响了。
潘玉走在前面,手里拎着一坛子酒,谭绍跟在后面,臂弯里挎着一只食盒,食盒里码着几层点心,最上面一层是桂花糕。
“淑儿!”潘玉一进门就看见了灶房里的陆抗,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眼神在潘淑和陆抗之间来回转了一圈,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酒往桌上一搁,“正好都赶上了,今儿热闹。”
谭绍也看见了陆抗,两人目光一碰,彼此都点了点头。
谭绍把食盒放在桌上,回头对潘淑道:“本来打算来看看你,顺便送些东西,没想到陆将军也在。”
“路过。”陆抗说。
谭绍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灶房里忙活的宋姑姑,嘴角弯了弯。
人一多,灶房就更挤了。宋姑姑把陆抗赶了出来,说人太多转不开身,让他去院子里劈柴。陆抗二话不说,卷起袖子去院角搬了柴,抄起斧头就劈,动作利落得很。
谭绍坐在一旁,帮着劈柴,顺便和陆抗说话。两人说的都是些军中事务,哪里调了兵,哪里修了城,边防的粮草够不够用。
说着说着,谭绍忽然话锋一转,“陆将军,你此番来会稽,是公干还是私行?”
“私行。”陆抗把劈好的柴码整齐,“没带随从,走的民间渡口。”
“那得小心些。”谭绍压低声音,“朝廷虽然顾不上你,但若让人知道你私下来会稽,见了什么人’.......”
“我知道分寸。”陆抗说。
谭绍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菜做好了。
宋姑姑的手艺不错,食材又新鲜,一条红烧鱼,一盘腊肉炒蒜苗,一碟油煎豆腐,一碗青菜蛋花汤,加上陆抗切的面、潘玉带的桂花糕,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
五个人围着一张不大不小的桌子,坐在院子里。
天色正好,不冷不热,暮春的风从竹林那边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香,桂树的新芽在风里微微晃着,东墙根下那株梅树苗也冒出了几片嫩叶,绿油油的。
潘玉把酒坛子拆了封,给每人倒了一碗。
“来,”她举起碗,“难得聚在一起,喝一杯。”
谭绍端起碗,看了陆抗一眼,又看了看潘淑,嘴角带着一丝笑意,“陆将军远道而来,我替夫人,也替妹妹谢谢你。”
“不必谢。”陆抗说。
谭绍一笑,仰头喝了。
吃完饭,天色暗了下来。
宋姑姑收了碗碟去洗,谭绍帮着收拾桌子,潘玉拉着潘淑坐在桂树下说话,两人絮絮叨叨的,说的都是些家常事。
潘淑听着,偶尔应一两句,嘴角一直带着浅浅的笑。
谭绍走到陆抗身边,两人站在院子角落里,低声说话。
“陆将军,”谭绍的声音压得很低,“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谭兄请讲。”
“妹妹这些年,吃了许多苦。”谭绍看着桂树下的潘淑,“人最重要的,不就是活个心气儿嘛,那次之后,她是真丢了半条命,后来过了不少时日,才慢慢好起来。”
陆抗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如今她出来了,在这个小院子里住着,日子过得清净,我心里是高兴的。”谭绍转过头,看着陆抗,“陆将军的心意,谭某看得出来,谭某只想问一句,你是认真的?”
“是。”陆抗说,没有一丝犹豫。
谭绍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
“那就好。”他拍了拍陆抗的肩,“她这个人,看着柔,其实倔得很,你急不得,得慢慢来。”
“我知道。”陆抗说,“我等得起。”
月亮从东边升起来,照在院子里,把桂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斑斑驳驳的,竹林里有虫鸣,一声一声的,此起彼伏。
陆抗看向月下的潘淑。
人这一生,会遇许多人,有人如过眼云烟,转身便散了,有人如水上浮萍,聚散不由己,可总有些人,隔着山高水远,隔着二十年岁月翻覆,兜兜转转,终会重逢。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