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礼“嗯”了一声。
予乐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知道吗,你现在越来越像一个人了。”
奈礼没抬头:“谁?”
“你妈。”
奈礼的笔顿了一下。
予乐继续喝咖啡,语气随意的像在聊天气:“不是说长相,是说气场。她当年也是,什么事都自己扛,扛完了还不让人知道。你刚才处理那个赛事的事,媒体那边撤稿、合作方赔偿、赛事照常——你全办完了,对方那个傻小子还跑来道歉,你也不说破,还让人坐着喝茶。”
奈礼放下笔,抬起头。
“你想说什么?”
予乐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点心疼,藏得很好。
“我想说,你能不能偶尔让我帮帮你?别什么事都自己做完。我是你合伙人,不是外人。”
奈礼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很淡,但确实是笑。
“行。”她说,“下次让你跑一趟。”
予乐翻了个白眼:“得了吧,你下次还是自己跑。”
奈礼没说话,低头继续看文件。
予乐喝着咖啡,看着窗外。
过了很久,她忽然轻声说:“她明天也在。”
奈礼的笔,停了一瞬。
只是一瞬。
然后继续写下去。
“我知道。”她说。
予乐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站起来,把另一杯没动的咖啡往奈礼面前推了推。
“喝完早点回去。别熬太晚。”
然后她推门出去。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奈礼放下笔,看向窗外。
城市的灯火一片一片,亮得晃眼。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另一个城市的夜晚。她和另一个人挤在出租屋里,一起看窗外同样亮得晃眼的灯火。
那时候她们说,以后要去很多地方,看很多夜景。
现在她去了很多地方,看了很多夜景。
一个人。
她垂下眼,拿起那杯咖啡,喝了一口。
凉的。
予乐买来太久了。
但她还是喝完了。
峰会VIP主场。
格斯的出现,引起了一阵极轻的骚动。
不是因为她高调。恰恰相反——她走得很低调,步伐稳而轻,神情淡漠,目光没有四处逡巡,只是安静地穿过人群。
但她身边的人太显眼了。
两个助理,一男一女,都穿着剪裁利落的职业装,步伐跟她保持一致,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在他们身后两步远,还有两个穿便装的保镖,身形挺拔,神情严肃。
有人认出了她。
“格氏的那位?”
“对,格董的女儿,现在全面接管亚太业务了。”
“这么年轻?”
“二十六。听说从底层做起的,没靠家里,硬生生在北美分公司杀了三年,去年才调回来。”
“……是个狠人。”
这些话飘进她耳朵里,她表情没变,脚步也没停。
一个中年男人迎上来,满脸堆笑:“格董事!久仰久仰,我是华辰资本的陈——”
“陈总。”格斯停下脚步,看向他,微微点头,“去年在苏黎世见过。您当时和家母喝过一杯茶。”
陈总一愣,随即笑得更加灿烂:“哎呀,格董事好记性!”
“您最近那笔新能源投资,我看了,很漂亮。”格斯语气淡淡的,却让人听不出是客气还是真心,“有空聊聊。”
“一定一定!”
助理低声汇报:“格董事,东南那边的周总想约您单独谈,说十分钟就好。”
“不见。”
“好的。还有,主办方那边问,晚宴您是否出席?”
“看情况。”
“明白。”
她走到休息区的一角,在沙发上坐下。助理立刻递上一杯水,她接过来,喝了一口,目光扫过全场。
很多人在看她。有些是好奇,有些是打量,有些是在估算她的分量。
她面无表情地放下杯子。
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男人走过来,年纪五十上下,气质儒雅,笑容得体。
“格董事,冒昧打扰。”他微微欠身,“我是江浙体育产业的周建国。您母亲当年创业的时候,我在隔壁写字楼,经常看她加班到深夜。”
格斯站起来,这一次,她的神情有了细微的变化——不是笑,但比刚才柔和了一点。
“周叔。”她轻声说,“我妈妈提过您。说当年有人借了她一张桌子,让她多撑了三个月。”
周建国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她还真记着。小事。”
“对她是大事。”格斯看着他,“周叔,您现在做哪块?”
“小打小闹,体育场馆运营,比不上你们格氏。”
“场馆运营是重资产,能做下来都不容易。”她从助理手里接过一张名片,双手递过去,“有空喝杯茶。”
周建国接过名片,眼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是欣赏。
“好。一定。”
他走后,助理凑过来,小声说:“周建国最近在找投资,他的几个场馆都在核心地段……”
“我知道。”格斯打断她,“所以让他来喝茶。”
助理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是。”
格斯重新坐下,拿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目光扫过人群,然后停住。
落地窗前,站着一个女人。
穿黑银暗纹长裙,耳间一粒珍珠,背对着这边,正在和人说话。
她看不见那个人的脸,但她看见了那个背影。
那个她四年前,在机场看着渐渐走远的背影。
她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只是很轻的一下。
然后她松开,放下杯子,站起来。
“格董事?”助理一愣。
“我过去一下。”她说,语气和刚才一样平静。
她走向落地窗,步伐稳,姿态雅,神情淡漠。
奈礼正在和一个业内前辈说话。
“奈顾问,你们那个青少年培训计划,我们集团很感兴趣,改天约个时间详聊?”
“好,您助理和我助理约。”
“那就这么说定了,我先去那边打个招呼。”
前辈离开。奈礼转过身,目光随意扫过会场——
然后停住。
有个人正朝她走过来。
步伐稳,姿态雅,神情淡漠。一身炭灰色收腰西装,长发低绾,眉眼冷澈得像冬日湖面的冰。
那个人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两人对视。
周围的人群、声音、灯光,好像一下子退远了。
只剩下她们两个。
格斯先开口。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声音很稳。很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奈礼看着她。
四年前,她送这个人去机场。那时候的格斯,眼眶红着,却强撑着不哭,抱着她说“你也是,要健健康康”。
四年后,这个人站在她面前,眉眼神情全是陌生。
只有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深处,有一点光,轻轻闪了一下。
奈礼轻轻开口:
“格董事。”
语气清淡,不卑不亢。
格斯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
只是一下。
两人沉默了一秒。
两秒。
“你——”格斯开口。
“格董事!”
一个声音插进来。一个中年男人快步走过来,满脸堆笑:“哎呀格董事,总算找到您了!我是华兴资本的李……”
格斯的目光从奈礼脸上移开,转向那个男人。
只是一瞬间,她的神情就变了。
刚才那一点松动,那一点接近“笑”的弧度,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惯常的淡漠、疏离、恰到好处的礼貌。
“李总。”她点头。
“格董事,我们之前通过邮件,关于那个文旅项目的合作——”
格斯转回头,看向奈礼。
刚才那一点松动,没有回来。
声音平静,“我过去一下。”
奈礼点头:“好。”
两人对视。
又是沉默。
然后格斯转身,走回人群里。
步伐稳,姿态雅,神情淡漠。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奈礼看见,她转身的那一刻,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很轻。
像当年每一次紧张时那样。
只是一瞬间,格斯的神情就变了。
刚才那一点松动,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惯常的淡漠、疏离、恰到好处的礼貌。
奈礼看着她转身,走回人群里。
奈礼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走远。
四年前,她看着这个背影走进安检口。
四年后,她看着这个背影走回人群。
一样的背影。
不一样的她。
她垂下眼,轻轻笑了一下。
很轻。没人看见。
以深爱退场,以顶峰重逢。
一别四年,各自成王,余生是各自安好的新欢?还是重归彼此的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