峰会前一天下午。
格氏集团亚太区总部,顶层会议室。
会议室里安静得像一座精致的牢笼。
长桌一侧,坐着七个男人——对方公司的谈判代表,年纪从四十岁到六十岁不等,西装革履,神色各异。有人强撑镇定,有人额头沁着细汗,有人低着头不敢抬眼。
长桌另一侧,只坐着一个人。
格斯。
她今天穿一件哑光黑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腕表盘面极薄,没有任何装饰。长发低绾,耳边干净得没有一件首饰。
她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里转着一支黑色钢笔,转得很慢,很稳。
“第三条第7款,”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刃划过丝绸,“贵方坚持要保留对子公司的独立运营权。”
对面主谈判的中年男人立刻接话:“是的,格董事,这是我们——”
“我没问你们为什么坚持。”格斯抬起眼,目光淡淡扫过去,“我问的是,你们凭什么觉得,我会同意。”
空气忽然冻住。
钢笔在她指尖停住,被她轻轻放在文件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你们上一轮报的估值,比实际高估了17%。你们引以为傲的供应链,去年有三起劳工纠纷,被欧洲媒体曝过,公关费花了八百万欧元才压下去。你们的技术团队,核心专利有两条明年到期,续签概率不到四成。”
她语气平铺直叙,像在读一份菜单。
“这些,你们都没说。”
对面七个人的脸色,像被人同时按进了冰水里。
格斯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他们,看着窗外这座城市的天际线。
“我妈妈当年创立这家公司的时候,是在地下室里,一张桌子,两部电话。她教我的第一件事是——”
她转过身,逆着光,面容隐在阴影里,只有轮廓镶着一层金边。
“——生意场上,你可以输,但不能被人当傻子。”
对面那个一直没敢抬眼的年轻代表,终于抬起头。他看着窗前那道身影——利落、冷澈、压得住全场,却又透着一丝说不清的……遥远。
他忽然想起,这位格董事,好像也就二十五六岁。
比他年轻,但此刻他只觉得,自己像是坐在审判席上。
格斯走回座位,重新坐下,拿起笔,在文件某处划了一道。
“第三条第7款,删掉。子公司运营权归集团,你们保留管理团队,但汇报线直接向我。同意,明天签字。不同意——”
她把笔放下,抬起头,神情淡淡的。
“门在那边。”
沉默。
五秒。十秒。
对面主谈判的男人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格董事。”
格斯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助理上前,引着七个人离开。会议室的门关上,重新陷入寂静。
格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轻轻揉了揉眉心。
手机震动。她睁开眼看——是妈妈发来的消息:
“谈完了?怎么样?”
她打了几个字,发送:“签了。明天走流程。”
又一条消息进来:“明天晚上那个峰会,你替我去。我累了,想歇歇。”
她看着屏幕,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轻的、习惯了的神情。
“好。”
她放下手机,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这座城市正在黄昏里慢慢亮起来。无数盏灯,无数个窗口。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另一个城市的傍晚,她和另一个人一起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路灯刚亮,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要重叠在一起。
她闭上眼睛,把那幅画面轻轻按下去。
然后转身,拿起外套,走出会议室。
高跟鞋敲在地板上,一下,一下,笃定而冷清。
像她这四年走的每一步。
凌晨十二点。
格斯坐在酒店套房的办公桌前,笔记本电脑的光映在她脸上。
她刚处理完明天峰会的最终议程确认,又回复了纽约那边发来的七封邮件,然后打开一份PDF——是下周股东大会的议案材料。
手机亮了一下。
是助理发来的:“格董事,您明天上午九点的车,已经安排好了。”
她回了一个字:“好。”
继续看材料。
凌晨一点十七分。
格斯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湿着,只穿了一件白色浴袍。她没有开大灯,只留了床头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把整个房间罩进一层模糊的暖意里。
她走到酒柜前,倒了一杯威士忌,没加冰,直接端到窗前。
窗外是这座城市最繁华的夜景。高楼林立,车流如织,无数灯光连成一片,像一条发光的河。
她靠在窗边,慢慢喝了一口。
酒液滑过喉咙,微微发烫。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她走过去拿起来看——是妈妈。
“到了?”
她打字:“到了。”
“酒店还好?”
“嗯。”
“明天峰会,有几个老狐狸会去,你留意。名单我发你邮箱了。”
“好。”
“早点睡。”
“你也是。”
她放下手机,又端起酒杯。
屏幕上弹出一条新邮件提示——妈妈的“老狐狸名单”。
她没有点开。
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继续看着窗外。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另一个城市的深夜。那时候她和另一个人挤在一间出租屋里,床不大,翻身都会碰到对方。她们经常在深夜里小声说话,说到困得睁不开眼,然后在彼此的呼吸声里睡过去。
那时候的夜,不这么安静。
她垂下眼,喝完了杯子里最后一口酒。
然后放下酒杯,走到床边,躺下。
闭上眼睛。
脑子里有很多声音在转:明天峰会的议程、需要见的人、不能说的话、妈妈的叮嘱、助理的提醒……
但有一个声音,压过了所有那些。
是那个人的声音。
“剩下这一个月,我们好好去感受,用力记住,好不好?”
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四年了。
四年。
她以为自己早就把那个声音关进了某个角落,不会再让它跑出来。
但每次来到这座城市,每次一个人待在深夜的房间里,那个声音就会自己打开门,走出来,坐在她旁边。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陌生的,酒店的味道。
不是那个人的味道。
她闭上眼睛。
凌晨三点半,她终于睡着。
睡得不深,眉头微微皱着,像是一直在等什么,又像是早就知道,等不到。
峰会前一天下午。
一家安静的茶馆·包厢。
包厢在巷子深处,要穿过一个天井,踩着青石板路才能到。
奈礼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一杯龙井,已经凉了。
她今天穿得很简单——一件米白色针织衫,深灰色长裤,头发随意挽着,耳垂干净,没有首饰。看起来像是来喝茶的普通人。
但如果有人仔细看,会注意到几个细节:
她坐的位置,能看见包厢唯一的入口,也能看见窗外的天井。
她手边放着一本翻开的书,但眼睛一直没有落在书上。
她对面那个空着的座位,茶杯是倒扣的——不等人。
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一个中年男人推门而入,西装革履,手里拎着公文包,神情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奈……奈顾问,打扰了。”
奈礼抬眼看他,轻轻点了点头:“坐。”
男人在她对面坐下,下意识想把那个倒扣的杯子翻过来,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不用拘着。”奈礼语气淡淡的,没有温度,也没有冷意,“喝什么?”
“不、不用,我坐坐就走。”
奈礼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不锋利,也不压迫。就是安静地、耐心地、等着。
男人额头沁出一层薄汗。
“奈顾问,我……我是来道歉的。上次那个青少年赛事的合作,我们那边出了纰漏,媒体那边乱写,给您这边添麻烦了。”
奈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了的龙井,有点涩。
“谁让你来的?”
男人一愣:“什么?”
“我问,谁让你来道歉的。”奈礼放下杯子,看着他,“你自己想来的,还是有人推你来的?”
男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奈礼等了三秒。
“行了。”她轻轻说,“你回去吧。”
男人慌了:“奈顾问,我是真心——”
“我知道你是真心的。”奈礼打断他,语气依然平静,“但你不是自己来的。让你来的那个人,没告诉你,这件事我已经处理完了吗?”
男人愣住了。
“媒体那边,昨天就撤稿了。合作方的赔偿,今天上午到账了。你那个赛事,下周正常办。”奈礼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很淡的、近乎温和的东西,“你来的时候,没查清楚?”
男人的脸慢慢涨红。
“回去告诉让你来的那个人,”奈礼站起身,“下次有事,直接找我。不用派你跑一趟。”
她拿起书,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回头看了他一眼。
“茶钱我付过了。你坐会儿再走,外面太阳大。”
然后她推门出去。
男人坐在原地,半天没动。
窗外,她的身影穿过天井,慢慢走远,消失在巷口。
他这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
同一天晚上。
击剑俱乐部·顶层办公室。
这间办公室在体育产业园的最高层,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夜景。
但办公室里没有开大灯,只亮着一盏台灯。
奈礼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三份文件。
门被敲响,没等她应声,就被人推开了。
予乐走进来,手里拎着两杯咖啡,往桌上一放。
“你还没吃饭吧?”
奈礼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低头看文件。
予乐也不恼,自顾自坐到沙发上,拆开一杯咖啡喝了一口。
“峰会的议程我帮你调过了,你明天只需要露个面,不用待全程。那几个想见你的人,我给你排到下午三点以后,你挑着见。不想见的,我替你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