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执遥望那跨河桥梁上独自矗立的男人剪影,左看右看了好一会儿,才睁着圆圆的大眼睛,怯怯回头:
“家主,你真要一个人去找兰陵王吗?可是威廉董事交代过,他现在仍然有可能会被老掌门控制,你亲自去我不放心唉,而且...”
“停。”
煜制止白执再说下去,“我好不容易用一次公司的人,才不想听执你说这些,而且什么?”
她指了下身后。
心济会的人齐整在后码成四五排,身穿制服明显由神职人员常服改装而来,有着半高领、复古羊腿袖和并不常见的袍式剪裁。
不同于联盟正规军一般的气场,也不像叶家那样天然带着魔化的黑暗底色,他们无一例外都嘴角上扬、眼神放松,表情温和。
可是往往,看似无害的队伍才最吓人。
琉璃色眼珠挑动,把心底油然而生的怪异感给压了下去,煜开口:“公司弄这么大阵仗,给不知道情况的看了,估计还以为我特意喊来一大堆人去揍兰陵王呢。”
“可是...”
“没有可是。”煜不松口。
“威廉要是在这,我一样会让他同意。”
“好…家主,我听你的。”白执余留的挣扎被煜的否定给碾得碎碎的。
他只能低头小声,继续碎碎念:“要是威廉董事追责,就说是我的错好了,既然是家主要求,白执一点都不委屈,一点都不难过。”
“乖拉,我去去就回。”
煜轻声说着,笑靥纯净,先前那上位者特有的距离感,被这温柔模样完全稀释了。
白执一时懵然,刚刚那样严肃的家主,是真的存在,还是他看错了...?他挠着脸正沉思时,远处兰陵王的身影一动。
他坚定地往前挪动,已迈至横梁钢筋水泥的边界,再往前半步就会坠入奔涌河水之中,当白执被吓得还在组织语言,身边忽而乍闪。
如光飞身,煜已移动至兰陵王身边。
“煜?你没事?!”
兰陵王瞳孔震颤,对煜突然出现并拽着他衣服这事,表达了自己十成十的震惊,煜叹了一口气,松开她指间紧攥着的,兰陵王那左肩独有的披风外套。
他这边衣服长了点,她抓着顺手。
“虽然叶家的毒很厉害,但我还不至于被捅了一针就死翘翘了,”煜双手环胸,和兰陵王站在一边,“你的事我听夏宇说了,我能理解你的自责,不过看到我现在还活着。”
煜抬头,发觉兰陵王那张俊秀的脸早已被痛苦浸透,整个人呈现出捎带灰色的苍白。
琥珀眸底闪动着,煜轻声开口:
“刚刚那种事,你能不能别做了?”
兰陵王僵直的背舒缓下来,他站在原地,喘息了好几大口气,缓缓扯出一个由衷的笑,“煜...能亲眼看见你能站在这,我真的好开心。”
“我本来以为,我不仅没用到没法救回家人和冰心,而且还亲手杀了对于我有莫大恩情的救命恩人...”
说着,兰陵王脸上的笑演变成一种苦涩,咽下嘴中干涩的铁锈味,这些天他彻夜未眠、滴水未尽,但看见煜能站在他面前。
那刺芒入骨的阵痛感,因而缓释。
但倔强异常的个性又加之愤恨自我的情绪,早已攻入兰陵王的心防,将看见煜而产生的些许释然,尽数侵吞干净。
兰陵王再度低下了头:“但我差点杀了你,煜!从你不顾自己安危,出手救下我和小启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你是不会介意这种的人,可是...”他哑着嗓子,越说越激动。
“可是!我不会...!我不会原谅我自己!”
“煜...你知道吗?就算我在叶家再怎么身不由己,但做下坏事是不争的事实,我早已丧失了被拯救的资格,更别说我的固执和愚忠,也间接害死了,我的家人...”
兰陵王红着眼,和煜在叶家那夜看到的别无二致,他捏紧了指节,用执拗的语气吐出那恨恨的最后一句:
“...就算你还活着。”
“煜,我也是该死的人。”
听懂了兰陵王的挣扎,煜无奈地垂下眼帘,他的内心此时如深灰泥潭,被大雨浇灌后已然是泥泞一片。
无法挣脱,并持续地向他拖入深渊。
就算她有千百种办法将兰陵王强行带走,但心病若是医不好,行尸走肉般地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彼此沉默足足许久,煜盯着兰陵王动也不动,她这才分外认真地问道:“兰陵王,按照你的道理来说,之前叶家一次,刚刚你打算跳河又一次,你这条命。”
“现在是不是欠了我两次?”
“是。”兰陵王点头,“煜你是我的救命恩人,这一点绝对没有疑问。”
“好。”煜提了半边唇,眼里却升腾起一股不容否决的笃信:“那么我以你救命恩人的身份宣布...”
“兰陵王,你确实有罪。”
她语气淡然,但这句话如五雷轰顶,把兰陵王一下劈得梗在原地,他不知如何是好,愧疚又翻腾得简直让他快忘了呼吸。
“是,我有罪...我...”
“先别急着向我忏悔,我不是牧师,无需听别人的悔罪词。”煜拍了拍兰陵王的肩,示意他放松一些,但言语上似仍不想放过。
“既然有罪,那就要赎罪。那作为你的救命恩人,你觉得我有权利要求你以怎样的方式赎罪吗?”
“在你回答之前,我建议你想好,”煜抬起下巴,似在仔细琢磨,“毕竟在我这…”
“你可是罪该万死之人。”
看见这时煜眸里唯有无情绪的冰冷。
兰陵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淤塞的负罪感得到释放,他心想着等下无论煜要求什么死法,都会全盘接受。
“既然是煜要求的,我统统会照做。”
兰陵王无憾,竟苦中作乐地笑了出来。
“干脆的回答,不愧是兰陵王。”
煜背着手,略站远了些,不让兰陵王看见她得逞的上扬眼尾。
“那我要求你,就带着这份快要让你窒息的罪恶感,痛苦地活在世上,然后日日夜夜,受其折磨。”
瞥见兰陵王瞪大双眼,煜俏皮一笑。
“怎么?不满意你救命恩人的安排啊,以你现在的状态,活着可比死了难受得多了,我才不会让你这么舒服地去见古拉依尔家的列祖列宗。”
大部分沦落到要去自裁的人,并不是有多么不想活着,很有可能,他们只是缺少了一个关键的,去支撑自己继续前行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