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落座,严尔没有再端着客套的笑意,指尖微微扣着膝头,沉默了很久,像是在鼓起勇气对抗自己十年来的闭口不提。
沂琛和安景舟没有催,静静等待。
良久,严尔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很低、很沉,带着积压多年的后怕:“真的是十二具吗?”
沂琛:“经法医勘验现场骸骨整理确认,共计十二具,数字无误。”
得到确切的答复,严尔的肩头猛地一垮:“我没有想到老顾真的会杀了他们……”
安景舟追问:“什么意思?”
“老顾这个人外人看着寡言,甚至有些木讷,他没什么交际,不抽烟不喝酒,毕生心思几乎全扑在厂里的工艺研究上,那时候他家里条件差,只剩一位常年卧病的老母亲要赡养,为人老实本分,做事极致较真,从来不和人争执较劲。”屋内灯光惨白寂静,映得严尔面色一片萧瑟:“我当年才刚三十出头就爬上厂区高阶对接岗,和他搭档双权值守,也正因此,我们俩从不参与底层抱团扯皮的事,反倒成了他们眼里排挤针对的对象。”
“我厌烦了同事之间的针锋相对,不想天天陷在厂区内耗里,就主动申请外派离场一段时间。可等我外派结束,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新型高档涂布原纸的稳控工艺改良,也是目前顾重辞耗费数年心血、日夜攻坚的核心项目,这是他能给重兵病母亲撑起安稳生活的全部指望。
可当严尔再次看到时,整个车间狼藉一片。
抄纸调控仪表被砸毁,记录着上千组调试数据的图纸被肆意撕碎踩踏,操作台的线路被暴力扯断,耗费数月攻坚的工艺参数彻底全盘作废。
满地狼藉之间,是一群外招临时工肆意嚣张的脚印,趁顾重辞值守的空挡,借着口角纠纷聚众闹事,不仅彻底毁了顾重辞倾尽心血的研究项目,还动手重伤了他。
视线穿过凌乱的设备与满地碎纸,严尔终于看见了人。
快要奔四十的顾重辞,此刻狼狈地蜷缩在操作台下方的阴影里,双膝屈起抵着胸口,整个人紧紧缩成一团。深蓝色的工装被血水浸透,额角破开一道狰狞的伤后,血水顺着苍白憔悴的脸颊不断滑落,糊住眉眼浸湿衣襟,整张脸面目全非,浑身是伤,狼狈不堪。
被毁掉毕生心血彻底垮了所有坚硬的外壳,顾重辞一动不动蹲在桌下,脊背微微颤抖,没有嘶吼没有怒骂,甚至没有哭声,只是肩膀克制不住的小幅松动,像一个受尽委屈的孩子。
造纸厂老板本就极度势力眼,唯利是图,眼里只容得下对容不下错,得知核心公益项目被彻底损毁,根本不问前因后果,也不问那群外招工人挑事的过错,当天直接翻脸开除了顾重辞。
偏偏祸不单行,绝望叠着绝望,也就在同一天,他卧病多年的母亲病情骤然恶化,最终病发离世。
“再后来我也去探望过老顾,孤身一人守着空荡荡的屋子,他在人群永远一副淡漠麻木的样子,装作平和释然,但我看出来了,他根本没放下。”严尔双手捂住脸叹气:“他眼里有恨意。直到很久之后我才知道,当年进厂闹事的那群外招临时工,不多不少,刚好十二人。所以刚刚听到你们说到这场地底下十二具的时候,我……”
安景舟指尖轻轻在膝盖上点了两下:“听说顾重辞曾亲自带过一个学徒,叫车正光的,这个人你了解吗?”
严尔思绪从当年的往事里抽离出来,慢慢回想许久之前那个沉默的少年,缓缓点了点头:“那个孩子性子也寡言,不爱说话,做事倒是肯下苦功,老顾也挺疼他的,几乎是拿他当亲儿子一样带,当时不少人还打趣,说老顾无牵无挂,以后手艺就要全部传给那个孩子了。不过厂子彻底解散之后,我也不知道那孩子去了哪里,估计一直跟着老顾待着吧。”
“你认为那孩子对顾重辞的依赖,会不会暗中协助他完成这场极致的报复?”安景舟问。
严尔摇了摇头:“不知道,两人虽寡言,可内里完全不一样,那孩子从小思沉,但眼底藏着一股天生的狠劲……我也不敢确定。”
安景舟站起身:“今天你说的这些,对我们侦办至关重要,如果想起任何关于顾重辞的消息,随时第一时间联系警方。”
“我一定。”严尔应声,心底压了这么多年的大石落地,整个人松弛又疲惫,“该说的我都说了,这事情瞒得越久,心里越慌。”
谈话至此彻底结束。
两人起身,严尔跟着站起,再度将二人送至门口。
楼道夜风灌入,夜色已经深得彻底,走出小区楼,沂琛开口道:“可以怀疑顾重辞主仇行凶,车正光大概率从犯协助,师徒二人联手完成了当年的连环报复。”
“如果十二名受害者身份对上,那么作案动机全部闭环,接下来重点彻查车正光的行踪轨迹。”安景舟说:“线索一下子铺开了,接下来有的忙,先回队里连夜整理笔录,把车正光列为重点关联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