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绚烂的光自碧翠的树叶,缠绕虬结的枝叉间倾泄而下,徒留满地斑驳暗影。
养伤的日子总是煎熬漫长的,尤其宋桢住院没个家属陪伴,更显孤寂寥落,李砚昔认为宋桢受伤跟自己脱不开关系,自觉留在医院照顾宋桢。
这一眨眼,一周便过去了。
梧桐树树荫下,宋桢坐着轮椅,望着不远处的喷水池,眼神宁静平和,见李砚昔朝他走来,嘴角不自觉勾起。
“笑什么?”李砚昔拍拍手上的面包渣,盯着他,摸摸脸,“我脸上沾到面包屑了?”
“没,有你在这陪我住院,时间过得很快。”宋桢慢慢地说,似乎在细细品味这七天。
李砚昔也笑:“是吧,是吧,我这个陪护还算合格吧,出院记得好评哦亲。”
“不仅好评,还重重有赏。”
“那谢皇上隆恩。”
望着人来人往的住院部,二人闲扯半天,嘎嘎直乐。
“医院的金鱼养得真好,膘肥体壮的。”路过池子,李砚昔瞅一眼金鱼,推着轮椅走进住院大楼,“今天两个小时的太阳晒够本了,明天我们还来这里晒太阳,好不好?”
“是为了让我晒太阳,还是想喂金鱼?”宋桢任由他推着,脸上淡淡的,笑容不变。
整日闷在病房实在无聊,医生也建议宋桢多走动,多见太阳,促进血液循环和骨头愈合,宋桢本打算拄着拐杖在一楼转一转,李砚昔非要借轮椅推着他,说拄拐很辛苦而且看起来很狼狈,有损帅哥形象。
拗不过他,宋桢由他去了。
李砚昔按下电梯键,睨着他,抱臂环胸:“说什么呢?推你出来还不是想要你晒晒太阳补补钙,骨头好得快,你受伤我也很着急好不好,早点恢复能少受点罪,你这么说我可伤心了。”
他点点宋桢肩膀,“你不要把我想那么自私好吧?我分得清轻重缓急,你误会我了,哼,快跟我道歉。”
暴雨夜共患难,又在医院相处一周,他们关系比之前更加亲近,李砚昔说话也就随意了些,整个人愈发明艳生动。
好比眼下,李砚昔白到透明的指尖隔着衣服点在他锁骨上,跟小猫挠人似的,垂着眼皮看人,宛若一只血统高贵的波斯猫,太可爱了。
居高临下俯视他时,不但不令人反感,相反觉得他优雅迷人,想抱在怀里揉一揉,亲一亲。
听青年说他着急,宋桢盯着肩头的那根食指,心尖一跳,指尖微动,最终蜷缩进掌心,抬头,轻声说:“抱歉,是我误会你了。”
“哼,这还差不多。”李砚昔抬着下巴,满脸骄矜,推着他进了电梯。
李砚昔:“晚餐吃什么?”
宋桢:“都可以。”
李砚昔:“那就猪蹄汤吧。”
宋桢:“……”这个不太可以。
李砚昔咯咯笑,趴在轮椅背上:“最后一顿猪蹄了,明天就能出院了,你在家好好养伤,有人照顾你吗?需要我去你家居家照顾吗?”
提议十分诱人,宋桢心动,嘴唇微张,刚想委婉地答应下来,蓦地想起书房里的照片墙,最终狠心拒绝:“不要紧,我感觉比前几天好多了,自理应该没问题。”
“行叭,如果需要帮助,随时给我电话哦亲,亲不要客气哦亲。”
“嗯。”宋桢莞尔。
晚餐没有吃猪蹄,猪蹄味道再鲜美,一天吃两顿,连吃一周也该吃吐了。
协助宋桢洗簌上床,李砚昔帮他摇高床头,调整靠背,这才躺到陪护床和陶也上线打游戏去了。
而宋桢正用平板办公,眸光专注,眉头舒展,时不时响起纸张沙沙声。
二人各居一隅,安静做自己的事,颇有种细水长流岁月静好的感觉。
得知祁骁那边的进展,宋桢心情灿烂得快开花了,可惜好心情维持不到一小时,当他看到其中一份研究资料和数据分析时,眉头拧在一起。
他想起找郑麟做心理治疗那次,阴雨绵绵,天色灰暗,郑麟撑着伞慢慢前行,告诉他:“元雅萍找过我。”
宋桢清楚记得那天郑麟说的每一个字。
——雨丝连连,郑麟捏着眼镜腿,一字不落复述元雅萍的话:“元雅萍问我,‘昔昔还是不是她的儿子?’”
宋桢问:“你怎么回的?”
郑麟回答:“自然是的,他只是失去了部分记忆,可能需要重新认识周围的亲人朋友,但其他行为习惯一切照旧,您可以放心。”
元雅萍忧心忡忡,问:“你确定吗?他不吃杏仁豆腐了,他以前很爱吃的,这叫一切照旧?手术后他像脱胎换骨了一样,我完全不了解他了,就像,就像换了一个灵魂,在脑子里装上那么一个机械的东西,它像定时炸弹,昔昔随时会发疯,会昏迷不醒,看我们像看陌生人,我每天担惊受怕……。”
郑麟给出官方解释:“李夫人,我非常理解您的心情,就目前来看,李少爷的情况比较稳定,它与李少爷的神经系统吻合度较高,数月来并未出现排异反应,这是非常好的现象,至于性格习惯改变,只是暂时的,过段时间会慢慢恢复。”
“这次受伤,李少爷的情况十分危险,骨头碎片差点切段神经元,幸好外力撞击的情况我们早有预料,所以在可控范围内,不过,至于他什么时候醒过来,全看他的求生意志。”
凌晨五点多,整个病区悄无人声,办公室的白炽灯光线惨淡。
元雅萍抱着手臂,坐在椅子角,惶惶不安:“昔昔出事,我病急乱投医…… 如果那东西出现故障怎么办?”
静默一瞬,郑麟声线温柔,说出口的话却冷静而残忍:“继续更换新的装置,或者…… 放弃治疗。”
尽管郑麟见惯了生死,但每次病人宣布抢救无效身亡时,他依然会万分愧疚,还有深深的无力。
生老病死医生无能为力,可他们不是冰冷的机器,每每此时,更加能深刻的体会到什么叫物伤其类,他们都会生病死亡,不可避免。
元雅萍怔忪,半晌,想起一个重要的问题:“我记得当时你说五年要更换一次零件,如果不更换呢?”
郑麟笑了笑,放轻声音:“李夫人,它的主体与神经元连接的很好,即便五年后换零件,也不是全部更换,只要更换其中的纳米芯片就好,属于微创手术。”
“那昔昔的记忆呢?会受影响吗?会想起以前的事吗?”元雅萍紧张,好在没有掉眼泪。
“某种程度上会受到些微影响,比如记忆错乱,丢三落四,忘记以前的事,这些都有可能发生。”郑麟据实以告,这是患者的知情权。
郑麟不想吓到她,想了想,补充说:“这项技术怎么说呢,也算人类寻求长寿的第一步吧,李少爷将是第一批新人类,丢掉以前的记忆未尝不是好事,您觉得呢?夫人?”
元雅萍肉眼可见的松口气。——
“看什么呢?脑机接口和人工大脑的理论与实际操作?”李砚昔弯着腰,一字一句念出平板上的内容,他歪着头,“难怪喊你半天没听到,研究的东西太高级了,人工大脑可能实现吗?”
不知何时出现在身旁的青年拽回宋桢的思绪,他手指触摸屏幕,想翻页隐藏,翻到一半又翻回去,一个念头浮现。
“假如可以实现,你接受被改造吗?”宋桢有几分好奇他的想法。
“我的大脑被改造了,对我有什么影响?”李砚昔撑着下巴,他自己的手机页面停留在游戏结算画面。
宋桢停下手头工作,思考须臾:“好的影响,使用者的思维更加流畅,知识直接灌输进大脑,知识储备量浩如烟海,再也不用死记硬背知识点,需要哪方面的知识调出来就好,脑瘫患者,痴呆患者将拥有自理能力,这是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