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天一众神仙,或天赋异禀,或根脚非凡,再不济耳清目明四肢发达,相比较下来,太微算不上突出。论仙法玄妙,他不及战神青梧,论卜算推演,又逊色于司命星君,除了庇佑个功名高中一举夺魁,似乎确实没有什么可以说的了,而且他这人极为低调,其他神仙,像沈昱啦青梧啦甚至是明月真君,无一不是在飞升之时名声大噪,这种威名远扬像是天道给予的一次机会,抓住机会,才能广收信徒嘛。
否则大家都一声不吭地飞升,一声不吭地显圣,一声不吭地......死了也没人知道,更别说香火愿力了。
可他除了那个“因为眼睛不好修炼时险些将一只百年蛇妖放入宗门导致宗门全军覆灭”的轶闻,就没什么可以传唱的故事了。
关于他,唯有三点,是众仙宴饮闲谈时绕不开的焦点:天资愚钝,修炼勤恳,运气爆棚。
前两点自不必解释,因为天资愚钝,所以修炼勤恳,所以得道飞升。至于这个“运气爆棚”,到不说要爆棚到上天入地仅此一人,出门便能捡到上古神器,迷路就能获得武功秘籍,走在路上都能撞到万年仙草,而是在同样的境遇下,他总是比旁人的生命力更加顽强。
这是一种顽强到执拗的强。
譬如他愚钝的天资,夸张些说,近乎一块冥顽不灵的朽木,人间天赋者比比皆是,灵光乍现者不知凡几,可飞升登天者却屈指可数,多少惊才绝艳之辈疲于修炼,多少根骨清奇之人自甘堕落,可他这块“朽木”,偏偏就是一条道走了上来,一步一步爬上了他的登天之梯。
再譬如,在他飞升之后的五百年间,因着那赵临怀的心魔,这位好不容易得道飞升的新神在百姓心中形同虚设,在自家国土之下连座道观都没有,香火断绝了整整五百年......虽然沈昱现在在着遥远的寒霄国里发现了他的道观,而在此之外还不知这个国家其他地方是否也有,暂且就当没有吧。
对于神仙而言,香火虽飞性命根本,却也是维系仙力、稳固神格的重要依仗。寻常仙官,若是香火断绝如此之久,仙力早就不断衰退,神格黯淡,即便不被贬下凡间,也多半会自行消散,沦为云海边缘无人问津的散仙。
所以太微这人,本身就堪称奇迹了,就这顽强的生命力和运气,你说爆棚不爆棚?
如今要沈昱把眼前的獬豸和他联系起来,实在.......实在是强人所难。虽然这么形容不太恰当,还有一丝丝沈昱往自己脸上贴金的嫌疑,可是——九头獬豸是什么,那可是千百年来独一只的大妖怪,大到上穷碧落下黄泉都不可能再找出来一只比得上他的妖怪,他的修炼占尽天时地利人和,要不是命中有沈昱这一劫,将天地掀个翻云覆雨也说不定。
而太微呢?平平无奇,平平无奇,平平无奇。
看,形容一个妖怪都能说出一大串来,形容太微就只有四个字了。
院内忽地寂静下来,不仅沈昱如同雾中看花,突然被问这个问题的朗秋雪也是一头雾水,只剩下一个什么也不知道的李元蹊,左看看右看看,双刀横在自己和沈昱身前,以防朗秋雪的突然暴起。方才的歌姬舞姬退入黑暗之中,光华一瞬褪去,变成一个个的木偶人,面无表情。
气氛诡异,形势焦灼。
朗秋雪细腰摇摆,上前了一步,忽又变回男身,他望着沈昱,说:“我和真君?”朗秋雪忽然笑了,“我和真君嘛......”
沈昱一边听着他扭捏怪诞的笑,一边回想有关太微的事情。他只记得这位好友飞升的时候满天仙官仙娥都在惊讶明月真君的离开,至于其他的,似乎没听说凡间有什么妖啊魔啊兴风作浪,也没听说过有什么天选之子降世。
往东往北,线索的每一次走向,太微都在场,几乎全是由他无形中的引导而定,甚至细想一下,在沈昱询问有关“璇玑扣”问题的时候,太微几乎是明示。可惜沈昱当时并未深想,毕竟当年的獬豸“死”在沈昱面前,“死”在沈昱箭下。
一个死在自己手里的人,怎么会怀疑他死而复生呢?
这先入为主的死亡认定,牢牢遮蔽了沈昱的视线,让他下意识地忽略了所有不合常理的细节,将所有线索都归因于巧合。直到此刻,獬豸重现,旧怨爆发,所有被忽略的蛛丝马迹汇聚成和,让沈昱措手不及。
在朗秋雪讥讽的目光中,沈昱猛地回过神来,回过神来的第一件事,开打!
管你九头獬豸两头獬豸的,只要是獬豸那就不是好玩意儿!这时候不打还等着别人反应过来吗?!还有什么道理可言,什么旧情要叙,什么太微什么前尘往事都放一放,现在是沈昱、李元蹊和獬豸,和七百年前一样也不一样,一样的是还是这三个倒霉鬼,不一样的是獬豸九个脑袋变成了两个。
诚然这个“不一样”并没有多大的安慰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