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泥泞不堪的乡间小道，歪歪扭扭地向前延伸，尽头处是一座孤零零且极其破败的茅草屋，屋前空地上，横七竖八地摆放着好几副棺材，那些棺材木质粗糙，甚至有些连漆都未曾上过，散发着新伐木材特有的气息，就这么随意摆着，让这地方生出几分阴气来。

道路两旁是半人高的枯黄野草，在不知从何而来的阴风中簌簌抖动。

沈昱抬起头，眼前这摇摇欲坠、屋顶茅草被风吹得四处飘零的残破建筑，觉得已经不能称之为屋子了。

他微微蹙眉，胸腔仍在作疼，让他难以聚精会神地思考。下一刻，那茅草鹏上赫然抬起一个脑袋来，头发上占满茅草，怀里还抱着一堆，从屋后挪到前面，压住被风吹起的屋顶，修补起来。

身影有些熟悉，那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的轮廓，一下子打断了沈昱体内勉强凝聚的仙力。

那人太瘦了，瘦得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使得整张脸看上去只剩下嶙峋的骨相，裹着一层缺乏血色的苍白皮肤。

因为过分的消瘦，才让沈昱明明觉得无比熟悉，却不敢确认。

是李元蹊。

“阿蹊……”沈昱喃喃道。

是还没和他相遇，还在泥泞中挣扎求存的李元蹊。

回想一下，沈昱当初第一次在长寿村见到他时，他便是这副模样，像一株勉力生长的野草，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服输的莽劲。直到在沈昱身边待久了，才慢慢将养出一些少年柔软健康的轮廓来。

眼前的李元蹊，一身硬骨，眉目因消瘦而愈显凌厉，熟悉又陌生。

沈昱总在逃避，总在为自己赎罪，坦然接受李元蹊打着哈哈的往事，安慰自己，如今亲眼所见了，那些刻意模糊的猜测，不敢深想的经历，让沈昱胸中气血翻涌。

牵动旧伤，竟是又吐出一口血来。

沈昱五指蜷紧，从未料到人间情味能令人酸涩至此，明明只是一眼，明明清楚这是过去发生的事情，竟还是让他难以呼吸，心痛如刺。

尚未给他反应时间，身后忽地传来声音，身后忽地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女人尖利刺耳的埋怨声，打破了这荒僻之地的安静。

“你个死脑筋！自家缸里的米都快见底了，你还敢往外掏！那点粮食是给你儿子攒着娶媳妇的，不是让你拿去填那无底洞的！”

沈昱倏然回头，只见一个穿着粗布衣裳、膀大腰圆的粗野妇人，正死命拽着一个面色愁苦身形干瘦的中年男人的胳膊，一路拉扯着朝这茅草屋走来，那男人试图挣扎，脸上写满了为难与窘迫，却拗不过妇人的力气和气势，被拉着往前蹭。

这俩人像是看不见沈昱，径直从他身边过去。沈昱这才想起来自己怕是着了郎秋雪的道，落入他的“无间”幻象之中。看来这七百年郎秋雪也没闲着，无间从前只能制造幻境，如今竟然可以扭转时空回到过去。

要死不死，这幻象真是为沈昱量身定制，竟掐着他软肋不放，让他回到了李元蹊的过去。

李元蹊也听见了声音，从一堆杂草中抬起头来。见到村长，他眼睛亮了几分，终于显出几分少年人该有的活力来，可看清来人是两个之后，那道光又黯淡了些。

他拍拍手，将身上的杂草推开，起身一跃，便从杂草堆跳了下来，稳稳落地。

村长夫人一边拽着村长，一边伸手指着那破败的茅草屋，声音愈发高亢，充满了怨气：“你看看！你看看这破屋子！里面那个就是个扫把星！克死爹娘，连唯一的弟弟都给克没了！谁沾上谁倒霉！你倒好，还上赶着拿咱家的粮食去接济他？你是嫌咱们家日子过得太安生了是不是？！”

这话尖酸刻薄，音量又高，分明是故意说给屋顶上李元蹊听的。沈昱眉眼瞬间蹙起，抬脚便跟了上去，目光紧紧锁在李元蹊身上。若是平常，他尚可为李元蹊争辩几句，甚至能帮他出口恶气，可眼下情况特殊，这些事早已发生，他竟也束手无策。

李元蹊听到这番话，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变得更加苍白，带着一种无处遁形的窘迫和难堪。他似是想要争辩，猛地从屋顶上站了起来，可或许是长久以来被这样的言论包围，亦或许是内心那点关于自身命格的阴霾作祟，他张了张嘴，脸都憋红了，最终却只挤出几个微弱又无力的字眼：“我不是……”

沈昱停在李元蹊身边，虽然知道幻象之中这些人看不见自己，沈昱仍旧想要通过这种方式站在李元蹊身后，好歹让他不要这么形单影只。

李元蹊极少谈论她的过去，即便是说，也只挑好的说，沈昱未曾深究，竟不知道他前十几年的人生如此艰难，背负骂名，寄人篱下，住这么个漏风的屋子，莫说练就一身好本领闯荡江湖了，就是顺利长大，恐怕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

村长夫人拽着村长一路到了李元蹊身前，嘴里骂骂咧咧不饶人，饶是一向惧内的村长也忍不住了，黝黑脸上泛着红，梗着脖子，声音粗嘎地争辩道：“你……你胡说八道什么！元蹊他……他前些时日好歹帮村里赶走了那伙流窜的土匪，救了大伙！你怎么能这么说话！”

“赶走土匪？”村长夫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双手叉腰，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村长脸上，“是！他是赶走了土匪！可那土匪要钱要粮，他李元蹊现在不也是靠着村里接济，变相地要钱要粮吗？这样一看，有什么不同？！”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声音更加尖利，手指几乎要戳到沈昱：“要我说，没准儿那土匪就是他这个扫把星招来的！不然怎么别的村没事，偏偏就咱们村遭了殃？他就是个灾星！谁沾上谁倒霉！你赶紧把送出去的粮食给我要回来！”

沈昱盯着面前晃来晃去的指尖，咬着牙却无能为力，只觉得心口越来越堵，即便是他们听不到，他仍是开了口：“阿蹊才不是扫把星。”

他看向李元蹊，目光微微下垂，带着些湿意：“阿蹊是全天下最好的人。”好到他沈昱遥遥过了七百年也要遇见他，连那劳什子的情劫都不曾遇上，就是为了等到李元蹊，来填补心上的那一点空缺。